在赛昂过往不到两百年的人生中,男人出门打架杀得满身是血,女人坐在花园里端着红茶才是正常情况。

    这就导致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酒馆油腻的吧台边,捧着一杯鹿血,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惊慌的尖叫还有争相奔逃的脚步声。

    阿道夫完全不嫌窗台肮脏的趴在上面,眼睛瞪得大大的,雪亮的剑光与猩红的色彩映入他的眼瞳中,没过一会儿,就让这个血族小伙的眼睛也跟着兴奋得红起来。

    “艾丽卡太迷人了!”在拥有超凡者的开普勒大陆,百分之九十九的智慧生物都慕强。

    酒馆老板是个长了四只眼睛的人类,脸皱得像蟾|蜍,如果是深渊本土出身的人的话,即使父母血统纯粹,也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畸形,他闻言朝外看了一眼,赞同的点头。

    “虽然看不清她的身影,但根据我活了六十多年的经验,她绝对是个美人,不过你们要小心了,她闹得动静太大了,本层会有人来抓她,如果你们不是贵族的话,可能要去监牢里走一趟,是贵族的话就要赔钱。”

    阿道夫和赛昂对视一眼,前者对后者做了个“交给你了”的姿势,赛昂沉沉的叹气,一脸认命的表情,阿道夫看的稀奇,心想在学院里可看不到这位小侯爵高贵冷艳以外的表情。

    过了一阵,艾桑慢悠悠走了进来,身上没一点血迹,神态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仿佛下一秒就能抱着向日葵回眸一笑进而惊艳一整个夏天。

    就在刚才,她宰了一个奴隶贩子,将几个意图攻击她的人的腰椎打断,不是从此瘫痪就是呼吸机能停止窒息而死,甚至连那个被拿去参与公鸡游戏的女孩,都被她利落的杀了。

    阿道夫问她:“那个女孩救不下来吗?”

    艾桑摇头:“她的混血病已经很严重了,浑身肌肉萎缩,内脏衰竭,我除了让她死痛快点也没别的法子。”

    四眼老板笑起来:“混血?小姑娘,那群奴隶贩子后面都有一群流氓做靠山,你为了一个混血招惹上他们可不值得。”

    艾桑敲了敲吧台:“我觉得值得就可以了,麻烦老板给我一份牛排。”

    按时间来算,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她还看两位同学:“你们要吗?”赛昂和阿道夫才被传送阵搅了一通,压根没胃口,纷纷捧着饮料摇头。

    四眼老板挑眉:“我这里是酒馆,不卖食物,不过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我请你。”

    艾桑笑嘻嘻的用含糖量百分之一百的声音回道:“谢谢老板。”两位男同学同时打了个寒颤以示不适。

    赛昂总觉得自己搞不明白这位同学的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他眼神微妙的看着艾桑:“你以前都不管这些事的。”

    斗兽场里不乏被魔兽撕咬成碎片的女性兽斗士,长斧少女可没见怜悯过那些人,每次赢了一场斗兽后,还要戴着兔耳、穿着清凉的性感女性举着牌子上场扭一扭,然后才打第二场。

    艾丽卡自己也会泡夜店,虽然每次只是去找那些懂事的女孩子聊天,还让人家给她按摩,喂她吃水果,见到女支女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去房间也不会说什么。

    她是同届公认的爱玩而且对同性没有同理心的人,也不曾做过什么维护弱小的事情,方才他们的脑子都是晕的,现在才反应过来艾丽卡做的事情井不符合她平时的作风。

    艾桑瞥他一眼,想起这位也是斗兽场的常客,唉声叹气:“哎呀,其实我也不是看得惯某些事,只是这世道就这样,既然无法改变,就只能无视了,不然每次看到类似的惨剧都要难受一下的话,我这日子还过不过?”

    主要是开普勒大陆也没有110让她打。

    “可是有些事情,我绝对不能无视。”

    比如公鸡游戏,那是在这个世界的底层社会中最可怕的游戏,那些被贵族、强者压迫的普通人,为了发泄心中的戾气,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聚集一群人去折磨更弱者,比如老人、幼童、残疾的奴隶,周围还有一群人一边叫好一边丢出零钱。

    简直就是一群爱泼斯坦在制造污泥,连这种事都视而不见的话,她的灵魂会畸形的。

    四眼老板端着一大盘肉走了出来,浓烈的肉香侵袭着三个年轻人的鼻腔,他将之端到艾桑面前,还附赠了一小碗浆果。

    他状似无意的说:“我记得以前在三十三层也有个混血出身的圣域看不惯公鸡游戏,因为她的养父就是死在这种游戏里的。”

    她?混血?

    听到这两个关键词,赛昂和阿道夫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混血女性要长大本就不容易,何况还长到圣域?这事听着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四眼老板的谈兴也来了:“这个故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不过记得的人大多是一生都不能忘的,大约是一百六十年前吧,一场大地震后,三十三层有个小劣魔捡到了一个看起来只有两岁的混血女孩,她没有左手和左脚,没有记忆,也不会说话。”

    小劣魔收养了那个女孩,起初他用一个背篓背着女儿,狩猎虫子和小兽过活,后来又用积攒的皮毛、捡来的一些武器的垃圾换了义肢,让那个女孩能够走动,看起来像个人,而那女孩不知道混了什么血统,长大后战斗力很是不错。

    本来故事发展到这里,小劣魔大可做一个享子女福的人生赢家,结果在五十年前,混血种出门抓魔兽,一个十二层出身的奴隶贩子到了三十三层,他喜欢公鸡游戏,小劣魔不幸成了他的玩具,等混血种回来的时候,她的养父已经死的只剩下一根尾巴。

    然后混血种就疯了,她从三十三层一路杀了上来,手持一面盾牌和一把剑,把视野内的所有奴隶贩子、参与过公鸡游戏的人都送去见了亡灵之主,期间一些奴隶贩子背后的靠山,比如二十一层的圣域领主卡尔杰去拦她,结果才打了个照面就被她活生生拧掉了脑袋。

    等她杀到了第三层的时候,数十位领主聚集在那里,决定联手教训这个已经杀红眼的混血种,二十九层的准神领主索比亚也在其中。

    但那个混血种在杀戮中也突破到了准神的层次,连失去的左手左脚都长了出来,最终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混血种打入风壁中,风壁是很危险的,从那里坠落下去,往往会落到血月之主还未开辟的深层。

    阿道夫倒吸一口凉气:“等等!混血种也能成为准神?!”

    赛昂也惊讶的睁大眼睛,小伙子冲击个圣域都要死要活的,准神那个境界他想都不敢想!

    艾桑咔吱咔吱的啃着果子:“后来呢?混血种死了吗?”

    四眼老板摇头:“没死,混血种付出实力跌落到圣域的代价从四十层爬了出来,战斧碎了,盾牌还在,后来她就留在三十六层,以武力征服了那片荒凉的土地,三十六层以上的强者们对她的存在保持缄默,但大家都明白,她是三十六层实际意义上的领主,直到两年前,那个混血种突然失踪,她的副手魅魔蒲瑞斯接替了领主之位。”

    赛昂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那个混血种出身的前准神也许还活着?”

    四眼老板轻笑:“谁知道呢?我特意告诉你们她来到深渊时看起来才两岁,之后她又在深渊待了一百六十年,算一算也该成年了,你们见过哪个混血种在成年后还能长久的活着吗?”

    或许那位三十六层的领主不是失踪,而是已经死于混血病了呢?

    “五十年前,那个混血种生活在三十三层,后来她走出了三十三层,却一直以刺客的身份存在着,见过她的人都死在了她的斧下,再后来,她成了深渊领主们的禁忌,知道这个故事的人不多,也是小小姐破坏了一场公鸡游戏,我才有兴致讲给你们听。”

    他的故事说完,艾桑的牛排也吃得差不多了,在赛昂和阿道夫的沉默中,她一抹嘴:“老板,结账,赛昂,付钱,有人在接近,我们要离开了。”

    赛昂回过神来,熟练地掏出钱包。

    艾桑提着剑走向门口,她的剑锋依然闪烁着寒冽的冷光,门外已聚集了一群带着武器的人。

    一个浑身肌肉鼓胀的翼魔指着艾桑:“就是你掀了地精捕奴队的摊子。”

    艾桑笑起来:“是啊,我干的,怎么了?”

    翼魔咧开满是尖齿的口器:“没什么,但你和你的同伴今天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他说着,身后好几只翼魔也跟着爆发出紫晶级战士的气势,赛昂身影一闪,站在艾桑身侧,手中出现一把刻着蔷薇的长矛。

    阿道夫唉声叹气的举着半米长的法杖:“艾丽卡,你记住,我是为了你才在来到深渊的第一天就被扯进这么危险的群架里的,你欠我一顿饭!”

    艾桑斜他一眼,眼神温和了一些,沉声道:“好,我记住了。”

    就在此时,四眼老板的声音响起。

    “放他们走!”

    三个年轻人回头,就见四眼老板拎着个酒瓶走到门口,十分社会的将瓶子往门框上一砸,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他用破酒瓶尖锐的一端对准翼魔们。

    “我不管你们的生意怎么样,但如果今天有谁伤了他们一根毫毛,我都会算在你们头上,放他们走。”

    翼魔们似乎很怕这个四眼怪人,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让出一条道来。

    四眼老板看向艾桑:“走吧,这里没人拦你们。”

    艾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像是想起了什么,混血少女挥手:“谢啦。”

    她干脆利落的收起武器,在翼魔们敌视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离开,赛昂和阿道夫紧随其后。

    四眼老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三人走远,翼魔之中的头领走上前,警惕又小心的询问这位人族圣域。

    “他们和您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您要维护他们?”

    四眼老板放下酒瓶,坐在台阶上,苍老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五十年前,当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时,有一头外来的魔龙说要看公鸡游戏,我的父亲就将我卖给了他们,那时候是一个女孩救了我。”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天,丑恶的怪物围着他撕扯他的衣物,他的父亲踹开想要冲过来的母亲,转头卑微的对一头魔龙讨好的笑,他流着泪,却突然有人扯着他的衣领,带他离开了那里。

    救下他的是一个女孩,她很强大,用一柄长剑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变成了血腥地狱,而对生来就有四只眼睛的畸形人族少年而言,她是他出生以后看到的第一束希望。

    四眼老板喃喃:“我等了五十年,终于能还她这个人情了。”

    .

    阿道夫拿着地图:“从第二层下潜到第三层的方式,是去这一层的隔断山,那里有升降梯,坐那个上去就能抵达第三层了,艾丽卡,你知道在深渊之中,如果要往下,就必须往上走的规则吗?”

    他拿出那个出发前学徒交给他们的指针,染着红色颜料的那一端指着上方。

    艾桑应了一声:“我知道啊,这里的力场和其他地方比是反的。”

    她以前背着萨尼亚从四十层爬到三十九层的时候,就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赛昂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出声问道:“你认识那位酒馆老板吗?”

    艾桑看着他,眨了眨眼:“啊?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阿道夫将地图收起,认真的说道:“因为我们刚进酒馆的时候,他对我们爱理不理的,等看到你以后,他突然就变得话多起来,还和我们讲故事。”

    艾桑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哎呀,男人见到美女会变得话多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听卡洛琳说过哦,你们两个在学院里也是著名的酷哥,可是我从没有觉得你们话少过,可能我就是那种任何人见了都无法保持沉默的美女吧。”

    她话音才落,赛昂和阿道夫不约而同的咳了起来,像是一起被口水呛住了。

    小侯爵恼怒的呵斥:“你瞎说什么!你可是人族!长再漂亮,我们也是不可能的。”

    阿道夫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四眼老板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艾桑摸了摸巴兰扎克,心想,四只眼睛的人类,在记忆里似乎真有一个呢,虽然那时候的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模糊得像20世纪初的黑白电影。

    不过经过这一遭,她对原身的牛逼程度也算是有了新的认知,难怪她进入圣域进入得那么轻松,和赛昂这个冲了几十年圣域的血族侯爵一比就和开了挂似的,这根本就不是新手开荒,而是老手二刷副本,而她这个中途穿过来的人类就是被身体带飞的。

    从进入深渊开始,巴兰扎克就在轻微的震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它共鸣。

    艾桑不着痕迹的压住剑柄,他们走了很久,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阿道夫眼前一亮:“我们到了,这就是第二层的地标,蛇发妖姬像!”

    一个石化的蛇发巨人斜坐在崖边,她身长二十多米,身体被挖空,腹部、腿部有门窗,一只手向上伸着,掌心托着升降梯。

    “根据历史书记载,那是在夜之女神走出壳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深渊中的雕像,血月之主第一次坠月时,来此探索的侯爵奥雷身受重伤,带着士兵们逃到雕像旁,本以为即将死在深渊本土的魔兽手下,谁知那些魔兽却避开了雕像在的地方。”

    “后来人们围绕蛇发妖姬像建立了第二层的群聚地,而历代领主也都驻防于此,这一层的领主也是深渊所有领主中最特别的,他们百年一换,每一任都是血月之主的追随者。”

    听到血月之主的名字,艾桑身体一僵。

    说起来萨尼亚也是血月教派的,而她跑到深渊的事好像还没有和他说……那小子不会生气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月亮:女朋友出远门连个招呼都不打,已经气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