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二萌吓坏了,但好歹是个男孩子,赶快拨通了110和120,而后才吃力的扶着方羽的头说:“师父你坚持一下,医生就快来了,都怪我,都怪我……”

    方羽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惨白至极,他看似呼吸很都很困难,在不自觉的吸气中露出了诡异的笑。

    杜威担心的眼泪都淌了下来:“师父,你别说话,我们等医生好不好?”

    “别……别放弃……喜欢的人……”方羽还是努力的把想讲的话讲了出来,哆哆嗦嗦的拽下自己的手表:“这个……给你哥……替我跟他说……说……”

    杜威很努力的想听清方羽要讲的话。

    可是向来口齿伶俐的师父,却像忽然放弃了似的,虚弱的闭上了眼睛。

    杜威茫然的抱着他,拿着那块沾满了血的手表,在黑暗中大哭。

    他不可能想得到,这块表,是当年杜逸送给师父的生日礼物。

    十五年过去了,秒针还在滴答滴答的走着。

    时间,终究比人长久。

    第83章

    我们匆匆忙忙的生活这几十年,总会遇见些难熬的境况。

    那时不是靠理智不是靠勇敢不是靠坚强,只是在靠着时间自然的流动硬熬。

    悲痛离别,过去就好。

    过不去的时候,也只能过去。

    那晚杜威哭的像小时候一样没有出息,后来郑洛莱再打电话的时候,也是没有思量就接起,却讲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本想劝慰他和他好好谈谈心的流氓大人慌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杜威已然唤不醒昏迷的方羽,只能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师父……被人捅了……”

    “啊?那你有没有事?你在哪儿?”郑洛莱忙问。

    杜威心里很明白这次是自己不对,他特别特别的害怕方羽死掉,满脸眼泪在冬夜的寒风中带来了冰冷的疼痛。

    郑洛莱又问:“打120了吗?”

    杜威小声道:“恩……”

    忙着弄房子的郑洛莱换了个安静的地方,担心的不行:“你在哪儿,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此时杜威已经远远地听到了不只是警车还是急救车鸣笛的声音,只觉得被打破的头越来越晕,他尚未来得及说,就不自觉的失去了意识,软软的倒在方羽的旁边。

    听不到答案的郑洛莱心急如焚,他又追问几声,赶快又暂停住通话,给电视台打电话问他们的行程。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立刻见到二萌。

    郑洛莱只是觉得,有些事儿太勉强了不好,在他同事面前闹也不体面。

    但现在怎么还顾得了这么多?

    根本就恨不得立刻飞到杜威面前,看看他是否安然无恙。

    其实无需郑洛莱如此费心,很快北京记者被当街杀死的报道就铺天盖地的传播了出来,引起了巨大的公愤,让动物保护又一次成为了风口浪尖的话题。

    只是这些,躺在病床上靠着输液维持必须营养的杜威,半点都不知道。

    ——

    事业对于任何社会人来说都是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事情,特别是吊儿郎当的杜二萌,他只有在做新闻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很感激一直不计回报教育他照顾他的方羽。

    他非常重感情,非常知恩图报。

    所以这次的意外在杜威的情感层面上,是根本无法被接受的。

    由于身上的伤并不重,头部检查似乎也没有大碍,医生便简单的给这家伙料理了一下,输上药水,就离开了病房。

    毕竟这个地方的医疗水平并不高,重伤的方羽,才是医院头痛的大问题。

    那晚杜威昏迷的很彻底,好像一直沉浮在梦中,一会儿梦见师父教自己剪片教自己采访,一会儿梦见和凶狠的歹徒奋力搏斗。

    真的是吓坏了,即使睡着,也颤抖的泪流了满脸。

    直到有一只又陌生又熟悉的手,轻轻地搭上他的额头,才停止了杜威的抽搐。

    像是有心电感应,二萌恍然微微的睁开了眼睛,在晕眩中瞅见郑洛莱消瘦的脸庞,仍旧没什么真实感,他以为自己仍在虚幻的梦境里面,毫不掩饰的哽咽。

    连夜赶到的郑洛莱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来了,没事儿了。”

    这下杜威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自己的爱恨情仇,吃力的问:“我……师父呢……?”

    郑洛莱说:“输液呢,你先睡吧。”

    明明天已经亮了,杜威却感觉自己很累很累,可他再累,也不会相信这种话:“你他妈……别老撒谎行吗?”

    郑洛莱不动声色:“我说真的。”

    杜威忽然伸手拽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起身说:“我去看看。”

    郑洛莱立刻拦腰抱住他:“你也受伤了,你先休息,休息好了再说。”

    “放开我,操……”失血过多的手软脚软让杜威很难立刻挣脱出来,他费劲儿的掰着郑洛莱的胳膊。

    郑洛莱越抱越紧:“先休息。”

    “你放开!”

    “先休息!”

    杜威忽然停止喊叫,怔怔的看着郑洛莱的脸,眼睛里湿漉漉的:“我师父是不是死了?”

    郑洛莱不再回答,只是依然不肯松手。

    杜威渐渐的又开始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反抱住了郑洛莱。

    不是之前的恐惧不安,而是长久的疲惫之后,那种安静的啜泣。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此后,杜威就再也没为方羽的事情、或者说任何人任何事窝囊的掉过眼泪。

    如果说生命是有长度的,那么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总有着几个刻度在区别着今天与明天。

    这一夜在杜威心中,就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迹。

    ——

    像大家都不期望的那样,方羽被伤到要害部位,当夜就匆匆的走了。

    他是一个好的记者,好的编导,一个好的儿子,也是一个好的朋友。

    虽然平日里做事低调,为人也很淡薄,但仍旧在这种时刻,被大家怀念与不舍。

    但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和杜逸有着同样的心情。

    他请了假来到了陌生的南方小镇,见到了健康的弟弟,却失去了那个死心眼的男人。

    杜威当然怀着悲伤的心情转交了手表,可他猜不透哥哥眼底的痛苦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杜逸自己也不清楚。

    他愣愣的坐在旅馆里,握着被擦去血迹的表,无法言语。

    恰巧此时身在北京的蒋雨裳来了电话。

    接起,寥寥数语,笑了笑,又很茫然的挂掉。

    杜威在对面问:“咋了,哥?”

    杜逸沉默片刻才道:“你嫂子怀孕了。”

    第84章

    那几个杀害方羽的小混混根本没多少作案经验,当时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小县的地头蛇就装着胆子行凶作恶。

    随着事态扩大,地方政府因受到舆论压力而迅速侦查,很快就将逃跑在外的犯人们捉入法网。

    同时方羽的父母都从国外匆匆赶来,在当地便决定对他的遗体进行了火化。

    火化当天,杜威头上裹着狼狈的纱布,一身黑衣,垂头丧气的出现。

    无论平日里怎么不操心,方羽毕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尽管举止得体的方妈妈在全力克制,最后还是忍不住让泪水花了自己的妆容。

    杜威呆呆的看着师父被推进烈火之中,忽然间便走到方爸方妈面前跪了下来。

    白霞怕他再惹事,忙要阻止。

    杜逸却在旁边拉住了母亲。

    他晓得弟弟已经不是个屁事不懂的小孩子了。

    “叔叔阿姨,师父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怪我太莽撞,一次又一次的和坏人起冲突,最后才发生悲剧……我知道错了,以前师父在的时候总教训我,我都不听他的,现在我是真的知道我错了,你们要打要骂我都认……我欠了你们一个儿子,以后你们就是我爸妈,师父该尽的孝道我都会做到,师父的理想我也不会放弃,对不起,对不起……我宁愿死的是我,师父是我们台里最好的记者,他真的特别特别好……”杜威强忍住眼泪,虽然没有哭,表情却比哭还难看:“我对不起你们……”

    方妈妈瞅着那么优秀的儿子不在了,早就难过的肝肠寸断。

    她伸手拍了拍杜威的头,声音沙哑的说:“起来吧……小羽想要保护你,说明他重视你……我们怎么可能怪你?”

    杜威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的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撞得地面清晰地响,也撞得杜逸心脏清晰的痛。

    或许只有他才明白那个大家都不太明白的原因。

    这几天的睡梦中,总是反复梦见方羽十六七岁的脸庞,想起他那个生涩的、胆怯的吻还有又幼稚又决绝的告白。

    原本以为拒绝了,两人的人生就会从那个时候有新的起点。

    只可惜方羽的心里只装了感情,没有装得下理智。

    如今一个人结婚了、当爸爸了,一个人却死了。

    他这样,是在用自己的命爱屋及乌,还是只求一个根本没有用的怀念?

    杜逸不敢想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