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郑洛莱不喜不怒:“难怪你昨天晚上那么问我。”

    杜威说:“那你不想去咱就不去了,或者我自己去。”

    “为什么不去?”郑洛莱拎起早点:“走,吃了饭再出去买礼物,时间正好。”

    杜威有点走神的下了车。

    迟钝如他,也能渐渐的感觉到郑洛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这让人有点不适应,有点忐忑,又有点惶恐。

    当然,也多多少少最有感动。

    第92章

    一桌热气腾腾的美味饭菜,茅台酒缓缓倒入杯中,香气四溢。

    这本该令人食指大动的场景,气氛却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囧。

    杜威忐忑不安的瞅瞅哥哥,瞅瞅老爸,又瞅瞅郑洛莱,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彻底混乱,忽然便伸出筷子说:“那我先吃了。”

    可肉还没夹到筷子上,杜启生就面无表情的打断他:“客人还没到。”

    “啊,谁啊?”杜威满头雾水,眼看这鸿门宴也就这点人了啊。

    郑洛莱没有他那么缺心眼,从进门的那刻起,就晓得了今天爷爷会出现。

    而后,是兴师问罪,而后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假装详谈甚欢,再回去偷偷波涛暗涌?

    正思量着,杜家的门铃便响了起来。

    杜威跟触电一样跑过去打开来,果然郑松晏拄着拐杖神采奕奕的站在门口,顿时强颜欢笑:“郑爷爷你怎么来了,真巧,哈哈哈哈!”

    “杜威!闭嘴!”杜启生呵斥了小儿子一句,而后站在旁边微笑:“快请进。”

    所有的人都从餐厅走出来,说着拜年的话,好像大家真是好亲戚似的。

    其中蒋雨裳最为热络,她缠住郑松晏的手笑:“本来我说今天去看您呢,后来杜逸说您要来做客,外面冷吧,我给您煮了鸡汤。”

    郑松晏弯起苍老却仍旧犀利的眼睛:“我哪儿能不来啊,我还得看看我这曾外孙呢。”

    蒋雨裳说:“这哪里看的出来,您快做,我去倒茶。”

    他们俩亲热的好像真是血亲,而后郑洛莱冷冰冰的站在旁边却好像局外人似的。

    杜威一头冷汗,偷偷拽了下他的袖子。

    郑洛莱这才悠悠的开口:“爷爷,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你大概想再也不见,放心吧,我这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了。”郑松晏脸上仍挂着笑,转头就对杜启生寒暄说:“你是难得清闲啊。”

    杜启生淡淡的回答:“工作再忙,也得先理好家务事。”

    空气紧张的几乎一触即发,白霞赶紧说:“既然都到齐了,咱们就开饭吧,省得菜都凉了。”

    郑洛莱闻声便要进餐厅,谁知肩膀却忽然被老头拍了下。

    郑松晏道:“今天爷爷陪你喝一杯。”

    ——真闹心。

    杜威盯着眼前的食物,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他实在受不了大家都不怎么吭声的压抑环境,忽然就把筷子拍到桌子上道:“干什么磨磨唧唧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是想叫我俩趁早散伙?直接就告诉你!不!可!能!所以别这么大费周章的了,忒没劲!”

    郑洛莱晓得这群人肯定软硬不吃,所以立刻扶住了杜威的手。

    郑松晏笑笑:“你这孩子脾气还是没改,只是顿家常便饭,怎么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

    杜威嗤之以鼻,杜逸安静的瞅着弟弟。

    最后是杜启生打破僵局:“爸妈不管怎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你想的太简单了。”

    “保护我?你们能怎么保护我才能天衣无缝?这次出差要不是我师父,要不是他……我早就……那时候你们在哪?反倒是我终于高高兴兴的了,又来找我的不痛快。”杜威提到方羽有些难过,但他又显得底气十足:“告诉你们,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想明白了,一切都是命,用不着谁杞人忧天。”

    始终没开口的杜逸非常令人意外的接下话来:“爸,算了。”

    杜启生有些悲哀的凝视着杜威,停顿了半晌又道:“你可以选择你的生活方式,爸爸从来没有给你强制规划过什么未来,只希望你开心,但你的开心不能以牺牲家人的名誉为代价。”

    这话极简单,却让杜威从骨子里感受到了寒意:“什么意思?”

    杜启生说:“别和任何人提及你们的关系。”

    杜威呆滞的瞅着父亲,他从未这样渴望得知他内心对自己的看法,他觉得他们父子之间是陌生的,可此时此刻,杜威又很明白的从父亲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纵容和隐秘的羞耻。

    与郑洛莱和好之后的喜悦顷刻间被严肃的现实碾碎了。

    是的,杜威一直考虑的是喜欢不喜欢,而不是异类不异类。

    他面色如土,低头看向自己的饭碗:“让你们觉得丢脸了?”

    本不愿在正面起冲突的郑洛莱忽然道:“叔叔,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你不能替杜威规划未来的意思就是,既不能规划大事,也不能规划小事,我很尊重您,我愿意为了杜威完成您的意愿,但这件事不行,只要杜威不愿意偷偷摸摸的活着,那我就会告诉全世界我爱他,对不起。”

    话毕,他拉住杜威的胳膊起身道:“我们走。”

    杜威本来都快哭出来了,见状又愣了愣,忽然扔下筷子说:“爸我做不到,我讨厌你。”

    而后就跟着郑洛莱拿着包出了门。

    白霞淡淡的坐在桌边给蒋雨裳盛汤道:“小雨,多喝点这个。”

    “还有心思喝!喝!”杜启生愤怒的狠狠一拍桌子。

    他不习惯喜形于色,但他实在受够了别人背地里谣传自己有个作风极差的同性恋儿子,他更不愿意让竞争者和上级拿这个作为可笑又愚昧话柄,趁机抹灭他其它的努力。

    可向来顺着丈夫的白霞却无动于衷:“那不吃饭干吗,你把他气走了,难道你还要把他追回来?”

    郑松晏笑容慈祥,吃的慢条斯理,倒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哎……我是不是又把事儿搞砸了?”杜威讪讪的在商场里溜达,把手里的饮料罐子捏的变了形状。

    郑洛莱想让他买买东西散散心,谁知这家伙却使劲儿纠结个不停。

    片刻,二萌又长叹:“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太激动了,我错了。”

    郑洛莱笑笑:“无所谓啊,我不关心他们怎么想。”

    杜威哦了声:“可我关心。”

    ——他实在有点太关心,太害怕身边的人会像从前一样伤害郑洛莱,所以在每一次被亲人靠近时,都先竖起防御的刺。

    郑洛莱伸手揉乱了二萌的短发:“难道你没发现,其实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说这事儿了!”杜威忽然站住脚步:“我问你,你刚才说那话是不是认真的。”

    郑洛莱明知故问:“什么话?”

    杜威结巴:“就、就是你跟我爸说的那个啊……”

    郑洛莱觉得好笑:“哪个?我忘了。”

    正待杜威要跳起来掐住他脖子时,两人不远处却轻轻的响起声问候:“郑先生,你好。”

    二萌诧异侧头,只见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在朝他俩微笑。

    郑洛莱却像见了鬼似的顿时脸色发白。

    第93章

    “她谁啊?”杜威小声悄悄的问道。

    郑洛莱恍然回神,露出微笑:“你好,你也在逛街?”

    又是早晨撞上的张薏仁,有点阴魂不散。

    张薏仁也弯着嘴角,表情却显得凉薄,欲言又止似的。

    郑洛莱想从那段噩梦中完全逃出来,忽然间便拉住了二萌的手,对她说:“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本以为会遭遇什么纠缠,可是张薏仁却很快点了点头。

    郑洛莱没再等待分秒,便拉着杜威匆匆离去。

    ——被拉着快步走过商场大厅,杜威终于成功的甩开流氓,奇怪的问:“你干啥偷偷摸摸的。”

    郑洛莱犹豫片刻,终于决定以诚相待:“那人是欧捷的朋友。”

    闻言杜威也有点变了脸色,纠结的往事在心头起伏片刻,而后又问:“后来你都没再去看过欧捷吗?”

    郑洛莱摇头。

    依他从前的作风,断掉的关系就是断的彻彻底底,但被欧捷差点搞掉条命,也意外的没再想要报复。

    人为恶的堕落是无止境的。但为善,却是举步维艰。

    杜威忽又大大咧咧叹了口气:“算了,离她远点就是,一个小丫头能怎么着,他们又不可能集体心理变态。”

    郑洛莱耸了下肩:“我知道,现在我们做什么,还是你想回家?”

    杜威道:“你说呢?”

    郑洛莱回答:“我不知道啊。”

    杜威怪怪的哼道:“跟别人胡混的时候从没见你没主意过,跟老子在一起整天不知道干啥。”

    郑洛莱掐住他的脸:“你犯病了?”

    杜威出乎意料的踢了他一脚:“忽然提起欧捷,再想想你从前的花边新闻,我非常不爽。”

    郑洛莱松手,眼神显得无奈,犹豫片刻便摊手道:“我错了成吗?你想怎么罚我?”

    杜威说:“我不想罚你,就是不爽,不爽你懂吗?”

    郑洛莱又笑了,搭着他的肩膀边往外走边说:“好好好,我知道去哪儿能让你爽了。”

    ——红彤彤的山楂包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微微的暮光中显得新鲜可爱。

    二萌很满意的瞅了瞅,而后一口咬上去,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这个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