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各国列强签署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辛丑条约》规定,清政府得向十四个侵略国赔偿白银四亿伍千万两。

    这就是所谓的“庚子赔款”。

    1908年,美国国会痛过法案,授权罗斯福总统退还中国"庚子赔款"中超出美方实际损失的部分,用这笔钱帮助中国办学,并资助中国学生赴美留学。双方协议,创办清华学堂。

    1922年12月,英国提出,愿意放弃中国尚未支付的庚子赔款,并将其用以促进两国教育文化事业的交流。

    考送留英公费生,先后办理七届,共148人,第八届因欧战紧张而停止。

    “我曾祖父运气很好,1936年4月,中英庚款董事会举行了第四届留英考试,考场分别设在了北平和南京。曾祖父去参加的那场考试,选取了二十名优秀学子,他就是其中之一。当年八月初,就被选送英国牛津大学学习理论医学。”

    “1936年?”

    “是啊,1936年。”

    “1937年7月,抗日战争就爆发了。8月,日本的飞机袭击了南京。”

    “曾祖父恰巧避开了侵华战争。但是,我们家的其他人都死了。曾祖父最初并不想学医,他觉得,学医救不了中国人。特别是当家国被无情肆虐,他深感学医无法速效报国,更是伤心。”

    “后来呢?”

    “后来他就开始啃青草。”

    “啃青草?

    “他把广范围的学习比喻做啃青草,在牛津大学期间,他除了吃饭,上课,打工,其余时间都窝在图书馆。像啃青草的牛一样在图书馆的草原上东啃一嘴,西啃一嘴。牛津大学的图书馆让他真正见识到了世界,也让他摆正了对自己专业的看法。他终于意识到,中国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先进的医学技术也可以救中国。”

    “然后他就回国了?”

    “对,他学成之后回了南京,八十二岁才从鼓楼医院退休。”

    “八十二岁?”

    “八十二岁他做了那最后一台手术,整整九个小时,汗流浃背,护士都怕他拿不动手术刀。”

    “手术成功了对么?”

    “成功了,那个女孩在术后很健康地怀孕生子。曾祖父过世时,她带着丈夫孩子给曾祖父送了一束花。”

    “真了不起。”

    “所以我后来就想,曾祖父之所以愿意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声誉去做那台手术,一是因为悲天悯人,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老当益壮。哪怕是老人,也有存在的价值,不要觉得人老了,就无用了,就一味地怜悯。我们都会老的,我们老了也能做很多事。”

    “你老了想干嘛呢?”林晏晏不由问。

    “写书。”

    “什么书啊?”

    “当然是关于考古。”褚云勾勾唇,问她:“不然能是什么?”

    “一辈子考古啊?”林晏晏看他一眼,目光忽然飘向窗外,外头刮起了风,黄沙漫天,太阳就要下山了,她眯了眯眼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考古人,不鉴定,不收藏。”

    中国从有考古学起,就有了不成文的规定,为了避免藏品的来源解释不清,下田野的一线考古人不能搞收藏,一搞收藏了,就再不能下工地了。

    褚云侧过脸看她,就见她肩头的马尾辫黑亮黑亮的,连发尾都写着倔强。

    接着,他就见她回过脸来,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慢慢说道:“学长听过一句话么?beg an archaeologist will never be wealthy。”

    做一名考古学家永远不会富有。

    闻言,褚云几乎笑出声来,他轻笑着,忽然认真地看了林晏晏一眼,许多对于她的不确定的想法终于也在这一刻确定了下来。

    前头正好是红灯,他拉下手刹,扭头看着林晏晏的眼睛,这是他长久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偶尔惹人怜惜,偶尔充满狡黠,却一直都很清澈。

    只是这清澈下,似乎掩藏着迷茫。

    他叹了口气说:“你们本科学考古学文博,知识层面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通过四年的学习和老师的教导养成成为一名考古工作者文博工作者的基本素养。譬如,处理专业问题时的专业思维,发掘时应当坚守的底线,事急从权时能够追求的平衡,对待历史的责任感,对待文物的态度,对考古文博工作的认同感。洛阳博物馆里,有一尊从永宁寺塔基遗址中出土的泥塑人面像,只剩半张脸了,却常能让人涌出怀思之情。宋人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记载过永宁寺那场大火,说是‘永熙三年二月,浮图为火所烧,悲哀之声,振动京邑。时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经三月不灭。’我也曾经想,不过就是一座寺庙罢了,烧了就烧了,三比丘为何要赴火而死呢?后来我才明白,以为无用百无直,以为有用可物祖。林晏晏,做一名考古学家或许永远都不会富有。然而,很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很动人的,与富有不富有,优越不优越,没有任何关系。”

    第17章

    因为手背上肿起个大包,林晏晏成了团宠。

    吃完晚饭,碗筷都不用她自己洗了。

    刘教头一边喝酒一边贼坏地问她:“林晏晏,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怎么样?”

    林晏晏想了想,“那是相当的刺激。”

    “下田野就会有这种意外,褚云算是安全意识很高的了。他大三实习的时候被蛇咬了,自己抓了蛇,带着蛇去了医院,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刘老师对褚云很满意?”

    “满意,得意门生。”刘教头毫不掩藏喜爱之情,“当年他的分数,不是学校选他,是他选学校,各个院系的老师都争相翘首,没想到他会学考古。考古是他的唯一志愿,我当时还是系主任,就怕别的系抢人,学校录取通知书还没开始发,我就先一步去院长那里申请了录取通知书送去了褚云家。”

    “去南京啊?”

    “嗯,南京,就在颐和路上,道路两边都是参天的梧桐树。”

    “可真好看。”林晏晏笑了笑,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出现了一个俊秀的少年。

    少年骑着自行车,往返在参天的梧桐树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参加高考,离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