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怎么看怎么平凡,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家伙,为什么一直要和他作对?如果不是这个家伙的怂恿,吴翌又怎么会那么残忍的对待他?

    愤怒冲没了理智,他毫不顾忌的和习立恒诉说了实情,看着王宇杰闻言脸色苍白的神情,让他一时有一种极为满足的报复感!

    直到后来终于冷静下来,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清吴翌一直以来的不自然和沉重心事。他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其实与王宇杰无关的事实。

    可王宇杰那时,也已经离开了习立恒,就如同吴翌离开他一样的坚定,果决,和彻底。

    看着习立恒每天因为王宇杰的离去而魂不守舍没精打采,他几乎无法面对习立恒,只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

    他似乎,总是那个多馀的人,总是那么不祥,总是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和不幸。

    为了免除习立恒额外的担心,他只能迫使自己尽快调整成正常的状态,强颜欢笑,表情自若,再也没有一滴眼泪。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敢去想。因为一旦想了,就再也支撑不住。

    口袋里的手机好像震了很久,萧兴华费力的掏出来,茫然的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液晶屏上跳跃着熟悉的字,但他似乎就总觉得,好像一个字也不认识。随手接起来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低沉优雅的男声:“兴华?”

    萧兴华又是呆了半天,愣愣的应:“是我。你哪位?”

    那头似乎顿了一下,轻声回:“你听不出我声音了?”

    “哦……”萧兴华还是想不到对方是谁,或者说,根本没心思去想,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对方似乎犹豫了下,慢慢开口:“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关于吴翌。”

    一听到熟悉的名字,萧兴华猛然住了脚,大脑瞬间清醒:“吴翌怎么了?”

    对方似乎叹了口气,却还是不疾不徐的语调:

    “敬桐让我别跟你说,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天裘帮被警方给重创了,拜他们帮主最重视的韩升所赐。”

    “我们当初以为吴翌是韩升安在龙翼会的叛徒,后来因为敬桐护着他,我就一直没怎么管。”

    “兴华,你要注意一点。你的身份不一般,吴翌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很可能是为了对你不利。”

    具体的怀疑对方没再说明,可萧兴华却已经难以消化,过了好半天,才有力气发出声音:“吴翌已经走了。”

    “是吗?”依旧稳定的声音:“那是我多虑了。那就这样,再见。”

    直到听到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声音,萧兴华一把抓住旁边的电线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站都站不稳。

    吴翌可能是警察,一开始就是。

    吴翌愿意和他在一起,可能不只是为了王宇杰。从最初的最初,就很可能是为了,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隐隐的,萧兴华终于有了预感,只觉得万念俱灰。

    街上的车流来往不息,大脑乱成一团,让他没办法去思考清晰。

    松开电线杆,失魂落魄的走了许久,不知不觉,萧兴华来到一个庄严的建筑物前——

    a市警察局。

    78

    思路已经浑浑噩噩,萧兴华茫然的打量了半天,抬腿慢慢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女警,很年轻,似乎还是个实习生。圆圆的脸,干练的短发,声音却温柔:“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有事吗?萧兴华昏昏沉沉的想着。对,他想见吴翌一面。他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萧兴华满脸魂不守舍,女警耐心的又问了一遍:“先生?”

    “啊……”萧兴华胡乱的应:“我找人……”

    “找人?”女警试探的询问:“您是来报案的吗?是……有人失踪了?”

    萧兴华也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是迷迷糊糊的点头。女警善解人意的走过来:“先生,您不要着急,我们警方一定会全力以赴的。走,我陪你先去那边登记一下。”

    登记处设在警局角落的房间,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员正背对着他们在柜子前摆放资料。

    女警扶萧兴华坐下,唤了一声:“邵警官。”

    男人闻言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所有怀疑得到了肯定,仅存的信任终于瓦解。一瞬间,萧兴华终于,彻底绝望。

    是邵鸿。

    邵鸿看到萧兴华,也是一惊,随即回过神来,向女警示意:“小娜,帮我看一下这里,我和他出去有点事。”

    警局不远的咖啡馆里,邵鸿搅拌着咖啡,看着双眼有些无神的萧兴华:“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萧兴华好半天,眼神才终于集中了焦距,缓缓落在邵鸿的脸上:“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用瞒了。”

    邵鸿面带难色,犹豫了会儿,还是简单说了些当初的情况。萧兴华听着有些发愣,过了好半天,不顾安静咖啡馆里的来往客人,突然放声笑了。

    难怪,吴翌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

    邵鸿看着周围人打量过来的目光有些尴尬,看萧兴华几乎有些狂乱的表情,却又不忍去打断。

    笑了好半天,萧兴华看着满脸同情之色的邵鸿,突然低低开口:“邵警官。”

    “啊?”邵鸿一愣,还没来及反应,萧兴华已经对着他伸出双手,似乎下了决心一般:“我自首。”

    接到邵鸿通知的电话,吴翌第一反应就是疯了一般冲出门,随手招了辆计程车,风驰电掣般的赶往警局的方向。

    今天他正好休假,哪里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那个蠢货,想找死吗?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上头对这种国际间谍的处理会有多狠,难道萧兴华不知道吗?

    到警局的时候,萧兴华已经被送进了看守所。吴翌在看守所的会客室等了好半天,终于看到有自己的同事押着带着手铐的萧兴华出来。

    心在一瞬间不由的酸涩,好像才一个月不见,却已经恍若隔世。那个印象里头意气风发、清爽俊美的男人,现在却憔悴到让他几乎不敢相认。

    萧兴华抬眼,看到吴翌,脚步顿了顿,还是慢慢走过来,顺从的坐下。

    相对无言了一会,萧兴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开口打破沉寂:“我最恨被人利用。可你为了别人,利用了我两次。第一次为了周毅,第二次为了王宇杰。”

    吴翌咬住嘴唇不答,萧兴华已经继续,声音冷漠:“你看了我这么多年的笑话,骗了我这么多年。吴翌,作为一个卧底,你很成功。”

    吴翌还是没做声,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已经紧紧握成了拳。

    又沉默了一会,时间已到。两名警察进来,准备带走萧兴华。

    萧兴华跟着二人起身,顿了顿,又突然回过头转向吴翌,语气是真切的歉意:“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么些年,难为你了。”

    看吴翌只是面无表情的坐着,紧紧抿着嘴唇,萧兴华无声苦笑了下,没再回头,只是跟着警察回到看守所关押他的小房间。

    一直以来,他偏执,他疯狂,他不受喜爱。可他不过是想要,那个他在乎的人也能同样的在乎他。他不过是希望,不要再像小时候那般,被最在乎的人给丢下。

    可一切还是犹如诅咒般轮回。他一直跟在别人后面苦苦的追,却最终只能疲惫到无以复加,然后再也追不动,也追不上了。

    最开始他觉得,他和吴翌能两情相悦很好;后来觉得,两人能在一起就好;而他现在,只想妥协让步,吴翌能开心,就好……

    79

    “萧兴华,男,26岁,居于a市。长期接受境外间谍组织bandeloup的任务,非法窃取国家情报,对国家利益造成重大损害。”

    “现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和间谍罪两项罪名论处,鉴于其主动自首态度良好,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此裁定,为终审判决。”

    最高人民法院法官宣读判决词的时候,吴翌忽略坐在前排的萧哲阳不断向他扫过来的愤怒眼光,只是直直的看着静静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

    男人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笑意,镇定的看着法官。可不知道是不是吴翌的错觉,在听到无期徒刑的宣判时,萧兴华似乎长长吐了口气,表情有些,不易察觉的失望。

    萧兴华被带走时,吴翌很想站起来,可身体却像钉了钉子一般,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排的萧哲阳已经起身冲向萧兴华,引起一点小范围的骚动。

    萧兴华闻声回过头,如死水般平静而毫无波澜的眼神扫过所有人,在吴翌身上微微定住,又很快移开。

    吴翌心里一跳,萧兴华只是侧过脸,对着冲上来的萧哲阳淡淡一笑,带着手铐的双手有些费力的抬起,宠溺的揉过弟弟的头发,随即跟着负责押解的警察们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萧兴华坐牢后不久的一天清晨,吴翌正站在警局的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发呆,很久没见到面的韩升,却找了来。

    把勋章和支票放在吴翌办公桌上,韩升简明扼要的解释:“这些是你卧底应得的。我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来的。”

    吴翌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嘶哑:“拿走。”

    韩升轻微叹了口气:“收着吧。他要是在牢里表现的好,可能还会减刑。他的财产已经被没收了,到时候他被放出来,你们要怎么生活?”

    说着韩升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来放到桌上:“对了,查收财产的时候我们发现,那栋房子的户主是你,不是他。所以房子给你留下了。”

    看吴翌慢慢转过身,满是血丝的双眼盯着桌上的东西,韩升叹了口气,拍拍吴翌的肩膀,“没什么关系。反正他还活着,是不是?”

    吴翌听着韩升冷漠和无谓的语气,只觉得很不舒服,抬起头冷笑一声:“那是啊,总比许帮主不知死活下落不明的好。”

    韩升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下,一向一板一眼几近完美的冷硬外壳,好像突然就被攻击到致命弱点一般,裂开一道缝隙。

    吸了口气,韩升慢慢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别把矛头指向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说完转过身快步离开,只是脚步的不稳和急促,还是显示了主人的内心仓皇。

    门被关上,吴翌把视线投回桌上的事物,一件件看了很久,想着韩升之前的话,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全部收起来。

    手按到贴身口袋的金属突起,那是萧兴华家里的钥匙。他当时走的匆忙,忘了交还,萧兴华也就一直不曾来找他讨回。

    下班后,吴翌不由自主的,就来到了曾经与萧兴华居住过很久的房子跟前。

    掏出钥匙插进门锁,发出清脆声响,门应声而开。显然门锁不曾换过,仿佛一直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似乎很久没来过的地方,因为查收财产的关系已经有些空荡和破败。大件的家电,名贵的珍藏都已经被搬走拍卖,只有空空如也的柜子和桌子。

    而那间常年上锁的储藏室,这会儿门半开着,显然已经被搜查的人撬开。

    吴翌慢慢走过去,打开储藏室的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小而黑的房间,如萧兴华所说,的确只是一些堆放不值钱杂物的地方。

    眼神扫到已经有了些灰尘的架子,吴翌走过去,只看到上面孤零零躺着一本硬壳的册子。

    那是一本相册。

    吴翌突然手就有些抖,小心的翻开,第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个面目慈祥的老人,手里抱着一个男孩。虽然男孩年龄尚小,但那端正俊秀的长相,已经可以依稀分辨的出来,是萧兴华。

    第二张相片是一个年轻少妇,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秀美温婉的面庞,倒与萧兴华很有几分相似,拍摄时间是二十几年前。

    后面几张的主角,吴翌都认识。基本上都是萧兴华的父亲萧震,和两个儿子一起的照片,却并没有那日吴翌见过的外国女人。

    连续翻了好几页,吴翌突然手一停,看着最后一页,有些回不过神。

    最后一页的照片,还是他进萧兴华公司的时候,办理入职手续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他,笑的有点傻,眉毛却拧着,好像有沉重心事。

    而他照片的右边,贴着萧兴华的单人照,与他的照片紧紧靠在一起,头似乎是刻意偏向他这一侧,乍看就像两人合照一般。

    两人刚在一起时,萧兴华提过很多次,要和他共同照相留个纪念,都被他拒绝了,于是,萧兴华后来也就没再提起。

    因为他那时,根本没想过要在萧兴华的生活里,留下自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