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抚过右边照片上人熟悉青春的俊美脸庞,吴翌靠墙壁慢慢坐下,合起相册,在怀里抱紧,把脸埋到手臂里,试图克制身体的颤抖。

    他们纠缠了这么久,有爱有恨。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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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河监狱,同所有其他监狱一样,有着实心的铁门,高高的围墙上安了电网,还有铁峰倒刺密密排列,防止犯人脱逃。

    吴翌穿着警服,提着些药品和食品站在门口,仰脸看着压抑沉闷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看手表上时间差不多,才吸了口气慢慢踏进去。

    他不是萧兴华的亲属,本来是没这个资格前来探监,多亏韩升帮忙打点和安排,才给他约了这个看望的时间。

    由监狱长亲自陪着办了基本的手续,而后监狱长派头十足的使唤着狱警:“去把4273叫出来。”

    进了监狱的犯人,就只有一个冰冷代码,连自己的名字,都渐渐被忘记。

    好一会儿,听到外面杂乱脚步声传来,吴翌本来是坐在椅子上,不由就有些紧张的站起身。

    瘦长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了一些光线。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吴翌却不禁呼吸一滞,手指都变的冰凉。

    离上次法庭上的见面,似乎也没隔了多久。可萧兴华却瘦的厉害,用瘦骨嶙峋来形容,都并不过分。

    五官还是一如当初的清晰明朗,只是本来饱满的双颊凹陷下去,宽大灰暗的囚服松散的披在身上,衣袖半卷,露出青筋突起的手臂。

    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副骨架一般。

    看到吴翌,萧兴华顿了顿,似乎眯起眼睛打量了下,动了动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长凳上坐下。

    狱警锁上门出去,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萧兴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囚服,再看看吴翌身着警服的样子,却是从未见过的英挺。

    明明两人只有一张桌子的距离,不知道怎么的,偏偏让他觉得,远的遥不可及。

    萧兴华喉咙有些哽,等了半天见吴翌不吭声,最终淡淡调笑,打破尴尬的沉默:“这是制服诱惑吗?你穿这个,我会很有上你的冲动啊,吴警官。”

    吴翌只觉得嗓子堵的有些难受,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怎么样?”

    “我吗?”萧兴华没什么血色的脸扬起一抹惊喜,随即又暗下去恢复平静:“挺好的。”

    再次陷入沉默。又过了会,吴翌犹豫着开口:“对不……”

    话音未落,萧兴华已经迅速起身,伸指按住对方嘴唇:“别说这个了。不是你的问题。”

    吴翌却呆住,一把扣住萧兴华骨头突出的手腕:“怎么回事?”

    萧兴华刚刚伸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眼看到对方手上很明显的擦伤,还有胳膊上明显的淤青。

    萧兴华匆忙缩回手:“没……喂!”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吴翌走来狠狠制住了肩膀,一把扯开衣服。

    萧兴华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出吴翌的力道,最终放弃了动作,微微苦笑:“要是当初……”

    要是当初,吴翌对他也能这么不隐藏实力,他压根就不是对手。或许,他也就不会陷的那么深,直到现在的万劫不复。

    后面的话已经说不下去,吴翌却只是呆呆的盯着萧兴华身体各处的淤青,声音扬起,有掩盖不住的愤怒:“这些伤……到底怎么弄的?”

    萧兴华抽回手,拉起衣服轻松的笑笑:“老伎俩了,你都不认得?苦肉计啊。”

    “你……”吴翌还要说话,但外面狱警已经敲了敲门:“周警官,时间差不多了。”

    萧兴华闻言诧异的抬头,空茫眼神划过吴翌,最终固定在桌上,挤出一个笑来:“这包东西给我的吗?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萧兴华走到桌前主动拿了东西,小心的抱着慢慢走向门外,经过吴翌身边时停了一停:“谢谢你……”声音干涩,低低的继续:“周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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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警官,那些个犯人不服管,我们也没办法。”狱警理所当然的解释着,语气无奈:“我们当然是希望他们能和谐相处,只是他们天天都在一块,产生些摩擦总是在所难免。”

    “来到这里的,您也知道,都不是什么善类,个个儿都穷凶极恶的。资格老的合伙欺负新人,早就是不成文的规定。”

    “只要他们不做的太过出格,我们一般也不会去管,免得惹火上身。更何况我们其实也是有心无力,要是一个个去管,那根本管都管不过来。”

    “周警官,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别为难我们。”

    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刚刚狱警的话,吴翌只觉得胸口仿佛被沉重石头压着,闷的几乎透不过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萧兴华那样的人,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欺辱?

    ……

    从农场劳作完回来,萧兴华抹了把汗,皱眉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在水房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慢吞吞的往房间走。

    还没进房间,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笑声。萧兴华烦躁的揉了揉额头,还是一把推开门。

    里面围着的人似乎在拆一包东西,听到他进来的声响,都纷纷回了下头,随即不在意的,继续嬉笑着拉扯手里的袋子。

    萧兴华眼神扫过自己柜门大敞的空荡荡的柜子,双眼蓦然变的通红,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冲上去,使劲全力推开众人:“你们在做什么?还给我!”

    那包是吴翌那天带给他的东西,他一直当做珍品一般,小心的锁在柜子里,却舍不得拆开。

    “还你个头啊!”一个满身肌肉的魁梧男人,一手扬起手里的袋子,另一手毫不客气的推搡了萧兴华一把,伸出一根手指侮辱的点着他的额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居然还私藏着,不拿出来孝敬老子!老子都懒得追究你了,你他妈还敢惹事?欠操是吧?”

    旁边传来别人纷纷起哄的声音,萧兴华咬紧牙,狠狠抓住男人的手臂,向反方向用力一扭。

    男人吃痛,抓不紧手里的东西。眼看东西就要落地,却被萧兴华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怀里。

    “干!”恼羞成怒的男人揉着泛疼的手臂破口大骂:“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一起上!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看你他妈的还敢不敢这么硬气!”

    众人一哄而上,萧兴华虽然身手也不算太差,可最终寡不敌众,加上一手还要护着东西,就更力不从心,于是被连拖带扯的,拉到楼层的厕所内。

    额角被重重砸在墙上,让萧兴华有一时的意识脱离,怀里却犹自本能的,紧紧抱着那包东西。

    腿一软摔倒在地,被众人制住,随之而来的,就是杂乱无章却凶狠的踢打。

    身体被别人粗暴的翻过来,萧兴华想抓紧怀里的东西,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无力的慢慢松开手,眼睁睁的看着旁人抢走自己怀里的东西扔在一边。

    疼痛如冰雹般连续不断的砸到身上,他却突然很是想笑。

    果然,只要是不属于他的,他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法抓住。

    喉咙里鼻里都开始充盈着血腥的气息,让萧兴华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个时候,被自己重重踢打的吴翌。

    思想已经开始恍惚,萧兴华模糊的看着一个个人或狞笑或可怖或穷凶极恶的嘴脸,却缓缓扬起了嘴角。

    真好……终于要解脱了。

    终于不用再每天硬撑着,过如同行尸走肉的生活。

    终于不用再受那样的,生不如死的折磨。

    82

    吴翌从梦里猛然醒来的时候,时间刚过午夜。心脏跳的很快,快到几乎让身体难以负荷。

    梦里头他好像见到了那个男人,有着宛如初见时的年轻俊美的脸,朝他伸出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眼含笑意,声音清朗,却是邪邪的味道:“很高兴认识你,吴翌。”

    他急忙冲上去,想抓住那个男人的手,男人却突然缩了回去,原本清爽干净的脸庞突然憔悴的有些可怖,声音也带了丝无奈的嘶哑:“再见,周警官。”

    他想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毫不留恋的掉头而去,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触碰不到。

    吴翌侧过脸,看床空空如也的另一半,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这张床上曾经的主人,躺在上面痞痞笑着耍赖,死活不肯起床的样子,视线突然有点模糊。

    光着脚下床,吴翌走进那间储藏室,摸黑扭亮灯。橘黄昏暗的灯光,窄小密闭的空间,却意外的,相当温暖安宁。

    难怪萧兴华以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

    吴翌靠在墙上,喘了口气,顺手抓过相册,习惯性的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看了半天照片上人的笑脸还是依旧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吴翌靠墙坐下,思忖着白天还是要再厚着脸皮去找韩升一趟。

    没有韩升的帮忙,他根本就进不了监狱的大门。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吴翌匆忙来到警局,直奔韩升的办公室,可一向上班准时的韩升,却让吴翌等了一个上午,都没等到人影。

    直到中午,韩升终于姗姗来迟,表情有点疲惫,听吴翌说了来意也只是应了一声,很有敷衍的味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来安排。”

    于是吴翌焦躁不安的又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韩升。只是没有等到预期中的惊喜,却只等到韩升的沈凝表情和难看神色:“他前些日子在牢里,与人发生了不小争执……”

    话音未落,已经被吴翌抓住了领口:“那现在呢?他怎么样?”

    韩升看着一向冷静压抑,几乎很少失控,现在却满脸焦躁神色的吴翌,沉默了半晌,还是淡淡继续:“听监狱的人说,那些犯人都指控,是萧兴华先对他们动的手,他们是出于正当防卫。我后来又去了医院,但是……”

    语音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先冷静一点。那些医生,他们也的确尽力了……但是颅内出血,真的没法……”

    剩下的话,吴翌已经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只觉得耳里嗡鸣作响,触目所及的地方,只有一片漆黑。

    他的身体都有些站不稳,大脑却只是空白一片。没有悲痛,没有难过,根本就失去了所有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一丝清醒回笼,吴翌茫然的看了眼韩升,最后只是步履不稳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冲出去。

    韩升不放心,急忙跑着跟上,一把拖住直接就往马路上冲差点被车给撞到的吴翌:“你疯了?你上哪儿去?”

    “我要去医院问清楚!”吴翌眼神通红,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我要过去看看!”

    “已经入土为安了!”韩升抬高声音,一把扣住吴翌的手腕,试图制止他的挣扎:“我听医院的人说,死亡通知书下来之后,他家人就立刻把他……”

    韩升话没有说的下去,却只看到吴翌已经绝望般的安静下来,双腿一软,直挺挺的跪到地上。

    韩升用力拉了几次,却怎么都拉不起来,最终只是妥协的叹了口气,站在吴翌身边,罔顾来回路人奇异的打量眼光,按住他颤抖的肩膀。

    傍晚时分,韩升驱车,按照吴翌指的方向,载着吴翌前往萧兴华父亲的家中。

    一路上韩升看着面色沉静只是看着前方的吴翌,却莫名的更是担忧。

    吴翌除了最开始有略微的失控,想不到跪了很久之后,居然如同没事人一般镇定的起身,而后因为站不稳被他搀扶而礼貌的道谢,同时客气的拜托他充当一下司机。

    表情没有一丝伤痛,眼里没有一滴泪水。吴翌表现的实在太过冷静,除了脸色有略略灰败,仿佛萧兴华的死讯,根本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

    83

    凭着警官证,两人很轻松的通过了小区的保全系统。

    在别墅门口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瘦高俊美的,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带着异国血统,正是萧兴华的弟弟萧哲阳。

    萧哲阳在看到吴翌的一瞬间,脸上蓦然布满仇恨,一把将吴翌推搡到门外:“你找死吗?你已经害死了哥哥,你还有脸过来?”

    吴翌身体似乎有些微的晃动,却还是镇静如常:“他葬在哪里?”

    “神经病!”萧哲阳低低的骂,立即就想关门,韩升看不过去,用胳膊肘挡住门,冷冷应:“他问的话你听不懂吗?”

    萧哲阳松了手,来回打量着吴翌和韩升,不怒反笑:“好,好的很。你这么快就找到新欢了?哥哥可真是好眼光,居然会看上你这种人!”

    “在哪儿?”吴翌对所有挑衅全部忽略,却只是执着的重复问话。

    “你不配知道。”萧哲阳冷哼,打开韩升按在门上的手,俊美脸上有与年龄不符的狠厉:“我懒得跟你们计较。别以为是警察我就怕了你们。都给我滚!”

    韩升本想阻拦,见吴翌只是一动不动神色不定,本欲抬起的手,又重新放下。门眼看就要关紧,吴翌却突然伸手,卡进了门缝里。

    重重的力道让手指顿时就有些发青,萧哲阳显然也没料到吴翌会来这一招,重新拉开门气急败坏:“你搞什么?手不想要了?”

    “告诉我,”对手上的伤痛恍若无感,吴翌只是喃喃重复:“他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