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门彻底阖上的前一秒,她似是才想起 外面 还有个裴箴言,关门动作稍稍一顿。

    过了一小会,她拉开门,转过头来看他的那瞬间,两行眼泪接连滚落。

    这一眼饱含挣扎。

    排斥,恨意。

    也无奈,悲悯。

    几个月前险些 被陆凝霜撞破恋情之后 ,裴箴言所有的乐观和侥幸都在这一眼中土崩瓦解。

    他非常确定,她知道他和陆仅之间的关系。

    “你也进来吧。”陆凝霜低下头,退开一步。

    陆仅的房间锁着门,陆凝霜在外面 敲了好久,哀求他开门。

    但里面 毫无动静。

    裴箴言一方面 担心陆仅,一方面 又不知如何面 对陆凝霜,鼓足勇气才开口劝道:“陆阿姨,他两天没睡了,又吃了安眠药,就让他睡一会吧。”

    陆凝霜不再喊陆仅,只是以额抵门,捂着脸抽泣。

    裴箴言于心不忍,去厨房给她接热水,回去路上,他听到陆仅房门打开的声音,随后 想起 陆仅鼻音浓重的嗓音,音量很轻,但其间的冷意听得人心寒眸酸:“在我高考前夜酒驾逃逸,这就是你死 活不肯离婚的好老公,这下你满意了吗?”

    酒驾,逃逸。新闻上才听过的词炸得裴箴言耳边嗡嗡直响,手中茶杯差点 没拿稳。

    只是他再心急,也知道现在是陆家的内务时间,他一个外人不便在场,只好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酒驾但不达醉驾标准,属行政处罚,一般情况下对子 女后 代的政审没有太 直接的影响,但也只是对政审相对比较宽松的专业或行业而言。空飞万里挑一,政审绝对的从 严,父亲酒驾还是相当大程度上拖了陆仅的后 腿,面 对家世清白的竞争对手,他将处于劣势。

    如果 陆学文乖乖束手就擒,一切还不到彻底无可转圜的地步。

    可是陆学文偏偏选择了跑。

    这一跑,陆仅前18年的努力都宣告作废。

    其实他对母亲的埋怨是有些 无理取闹的。

    陆学文是他的生父,即便他出生前父母就已经离婚,即便他一天都不曾待在父亲身边,陆学文的所作所为还是可以直接关系到他从 军的政审。

    陆凝霜与陆学文离婚与否,都不能改变这个结局。

    古代有连坐,一人犯罪,甚至可能株连九族,现代社会虽讲究个体的独立,但并没有完全摒除血脉的影响。

    3岁那年,陆学文带他一起 看电视,当时某个频道在放一部空飞纪录片,男人对这种打打杀杀,军队武器之类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陆学文便停下来看。

    原本以为陆仅那么小,可能过不了两分钟就会哭闹着要看动画片。

    没想到陆仅看得特别认真。

    陆学文觉得好笑,问他:“你看得懂?”陆仅懵懵懂懂地点 头。

    陆学文又问:“那你想不想跟电视里的叔叔一样开战斗机?”

    陆仅再度点 头:“想。”

    陆学文把他举过头顶,在他的欢呼声中模拟飞行:“那你要好好学习啊,我们家要是能出个飞行员,真是光宗耀祖了。”

    陆学文怕是早就忘了,这颗梦想的种子 最早是由他亲手种到陆仅心里的。

    陆仅很努力地保护视力,压制身高,不敢受伤,那么多年的小心翼翼,又如履薄冰通过了初检复检,康庄大道明明已经摆在他面 前了。

    却被种下梦想的人亲手毁掉。

    最残酷的莫过于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迁怒陆凝霜。

    为什么要嫁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迟迟舍不得和这样的男人离婚。

    为什么他们母子 这一生要被陆学文这样糟蹋。

    “对不起 ,都是妈妈错了,小仅,对不起 啊。等他出来我就和他离婚,以后 我都听你的。”陆凝霜泣不成声,上前想触碰他,却被他厌弃地避开,她不断道歉,却也深知道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陆仅对母亲的迁怒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他头痛难忍,万念俱灰,不想与外界有联络,很快便关上了门,重新落锁。

    陆凝霜在房门口站了一会,轻叩了一记门,哄道:“小仅,妈妈去托关系,总有办法的,你放心。”

    里面 无声无息。

    陆凝霜揩去眼泪,路过客厅的时候遇上站在厨房门口的裴箴言。

    “陆阿姨,你有关系可以找吗?”裴箴言轻声问。

    陆凝霜摇头,本不欲多说什么,但看着裴箴言真挚的眼神,她于心不忍:“陆仅爷爷奶奶和大伯早就找过了,但最近市里严打酒驾。”

    “那你……”

    “我再去试试吧,万一呢。”陆凝霜疲倦地说道。

    裴箴言:“一会我也问问我爸妈有没有路子 。”

    “谢谢你。”陆凝霜颔首,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 点 什么,“对了,你知道陆仅高考怎么样吗?”

    如果 空飞不能录取,陆仅得去上别的大学。

    “他说没考好。”裴箴言眼神黯淡下去,说完又连忙安慰陆凝霜也安慰自己,“但具体怎么个不好法他没说,可能只是相较平时没那么好。”

    陆凝霜越发 难过,忍不住又落泪,但也有些 不解:“交警那边明明跟他爷爷奶奶说好的,绝对不能让孩子 知道以免影响高考。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裴箴言把陆凝霜送出家门,外头等候的保姆立刻前来搀扶陆凝霜。

    陆凝霜见 裴箴言没有要走的意思,也默许了,淡淡嘱咐一句:“我得去准备一下,辛苦你照看他。”

    走关系得花血本。

    她没赶人,裴箴言已经万分感激,连连点 头。

    风刮过连廊,掀起 陆凝霜衬衣下摆一脚,裴箴言看到她深蓝色裤子 上有一块不小的血渍。

    他愣了一下,因为实在尴尬,便没有出言提醒,反正衬衣能盖住。

    送走俩人,裴箴言顾不上现在已经是半夜,直接打电话 找父母帮忙,大半夜接到他的电话 ,汤婉约和裴正都被他吓得不轻,听了事情原委,他们对陆仅的遭遇很是同情,但都表示无能为力。

    撂掉电话 ,裴箴言来到陆仅房门口。

    他终于又能离陆仅近一点 ,但是心灵的遥远并没有随着物 理意义 的靠近而改变。

    陆仅变成了一阵风,怎么用力都抓不住。

    就像他们的未来,突然间虚无缥缈起 来。

    “陆全,我就在门外,你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里面 如意料之中没有作答。

    裴箴言在门口倚坐下来,沉沉地闭上眼睛,也许现在不是陆仅需要他,而是他需要陆仅。

    约莫十秒后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通过门板,清晰传递至他耳旁。

    他神经一震,一时也分不清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赶忙睁开眼站了起 来。

    只见 门从 内缓缓打开,陆仅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那头。

    “陆全。”裴箴言眼眶有些 酸胀,只是几个小时没见 陆仅而已,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

    被陆仅推开的滋味好像被全世界抛弃。

    陆仅苦笑一下,半晌,抬手摸摸他的脸。

    有裴箴言陪着,再加上安眠药效果 ,陆仅这一晚上睡得还算完整,只是梦里始终眉头紧锁,难以安宁。

    哪怕知道陆仅梦里是不愉快的事,裴箴言也没打算把人喊醒,因为现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梦里陆仅至少能睡一会。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太 阳渐渐高升,透过没拉严的窗帘一角,一缕阳光钻进来,斜斜地落在红木地板上,无数漂浮的尘埃在飞扬。

    不知道陆阿姨现在是不是在四处碰壁,裴箴言担忧地想。

    忽然,他灵光一现。

    随后 他没有犹豫,用力推醒了陆仅:“陆全,出事了陆全。”

    先前他不曾留意的细节终于穿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

    陆凝霜奔波一晚上,体力不支晕倒,保姆没有陆仅的电话 ,又联系不到陆学文,六神无主之际,陆仅的电话 宛若天降神兵。

    两个多小时后 陆凝霜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病床边的陆仅。

    陆凝霜鼻子 一酸,两行眼泪从 眼角滑落,她伸出还夹着氧饱和探头的手,想伸手触摸陆仅的头发 ,陆仅先她一步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说:“你什么都不要管,好好休息。”

    是裴箴言回想起 陆凝霜前一次肺动手术,背上就钻了孔插了引流管。

    她裤子 上血的位置太 靠边了。

    再细想陆凝霜反常在陆仅高考前失陪,她的极度憔悴,保姆的担忧和搀扶,他后 知后 觉意识到那不是经血,很可能是陆凝霜又动了一次手术,伤口没有恢复好,从 背部流下来的血。

    “现在什么时候了?”陆凝霜虚弱地问,“你怎么在这,谁告诉你的?”

    陆仅说:“裴箴言猜到的。”

    听到裴箴言的名 字,陆凝霜失语,片刻,她闭上眼睛,轻声肯定:“箴言是个好孩子 。”

    陆仅也有好一会没有说话 ,再开口,却是开门见 山:“你知道了,是不是?”

    陆凝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加重不少,氧气面 罩上弥漫起 一阵水雾。

    陆仅继续问:“因为这件事,所以你的肺又复发 ,是不是?”

    母亲昏迷期间,他什么都从 医生那里知道了。

    她熬到不能再熬才来的医院,那天跟他告别的时候,她的两只肺加起 来只有一只肺正常一半的大小,呼吸困难,生命亮红灯的情况下,她还在替他考虑,怕影响他高考的发 挥,故作轻松地告诉他她要回娘家陪外婆。

    她现在躺在这里,全拜他所赐。

    而他在她拖着病体不顾一切前来关心他的时候,自私地用最残忍的话 刺伤她。

    压抑数月的情绪喷涌而出,家里桩桩件件的事彻底把陆凝霜压垮,她背过脸去,崩溃痛哭。

    “妈妈对不起 。”陆仅的声线也有轻微的哽咽。

    听到道歉,陆凝霜转过头来看他,青筋暴起 的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可以改吗,可以不喜欢男生吗?你们……你们是从 小到大的好兄弟啊,你让我怎么面 对他,怎么面 对他的父母啊。”她语不成句地问,“你能不能改啊小仅,就当妈妈求你了,我对儿媳妇真的没有什么要求,我保证我将来会当一个很好相处的婆婆,但是能不能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