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仅不敢在这个时候继续刺激她,但也无论如何不想否认裴箴言。

    他只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陆凝霜明白了答案,她眼底希冀的光芒熄灭,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陆仅喉结滚了滚,尝到喉头猩甜的滋味,他闭眼,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能说的只有致歉:“真的对不起 。”

    那一声耳光抽在陆仅脸上,更 千倍百倍抽在陆凝霜心上,她慌忙拦住他的手,费力抬起 身抱住他,盐水针头、氧气罩、氧饱和探头纷纷从 她身上掉落。

    “不是你的错。”她用力抱着他的脑袋,像小时候抱着他,“你的人生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你有权决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她语气绝望却又温柔,绝望是留给自己,温柔则留给他。

    像从 小到大的每一次一样,不假思索地站到了他同一边。

    “妈妈不能接受,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错。”

    第89章

    裴箴言待在住院部 楼下的咖啡店,刻意 错开了陆凝霜醒来的时间。

    陆仅找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和舅舅联络。

    外甥和女儿都特别关 照了这件事情,汤舅舅格外上心,动用所有人脉帮忙打听了一下,也是 差不多的意 思,最近市里严打酒驾,很难施展。

    “舅舅你再 帮我想想办法吧。”裴箴言恳求道,“我朋友初检复检都过了,要是 就这样被坑,真的太可惜了。”

    他恨不得陆学文 关 牢里一辈子算了,省的出 来祸害陆阿姨和陆仅。

    但陆学文 的判处结果会直接影响到陆仅的前 途,他不但得盼着陆学文 大 事化小小事化了,还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替他找门路。

    陆仅手搭到裴箴言肩上,示意 他别再 为难舅舅。

    裴箴言就要为难,又叮嘱舅舅几句才撂了电话 ,转而问陆仅:“你妈妈怎么样?”

    陆仅没什么说话 的欲望,把话 精简到不能再 精简:“醒了,她同意 了。”

    裴箴言怔住。

    四个家长里面,陆学文 的态度没人在意 ,汤婉约思想比较新潮,裴正是 个很开明的父亲,只有陆凝霜思想最是 保守,连离婚都做不到。

    所以他们之前 都认为她是 最难搞的那 一个。

    没想到她是 四个家长里面最先松口 的那 一个,而且完全没有为难他们。

    这本来是 一个特大 好消息,但想到陆凝霜做出 这样的退步所付出 的代价,和现 下陆仅的处境,谁也高兴不起来。

    “先别忙活了。”陆仅说,“估一下分先。”

    一本分数线是 空飞录取的硬性标准之一,上不了一本线,什么都白搭。

    高考期间,他很努力 想摒弃杂念,理智一遍遍告诉他,就算不当空飞,他也得考一个好的大 学,他不能令亲者痛仇者快,但十余年的梦想以这种方式破灭,愤怒和失意 根本无可阻挡。

    估分过程并不顺利,陆仅考试的状态不佳,仅剩的那 点精力 基本都拿来应付裴箴言了,很多题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答的,甚至连题目都没有印象。

    一番笼统的估算下来,谁也没法打保票说陆仅一定能上一本线。

    就算上了,分数也不会太高。

    也就是 说,陆仅即便招飞失败,也不可能和裴箴言上同一所大 学。

    裴箴言懊丧地摔下笔,很想咒骂发泄,但他知道自己的所作 所为只会让陆仅更加难过,只得强忍住自己的情绪,冷静片刻,他想起汤婉约说的事情来,跟陆仅确认:“谁通知你的,交警?”

    陆仅垂下眼眸,淡淡地“嗯”了一声 。

    “他妈的。”裴箴言忍无可忍地骂道,“那 他们打电话 给你爷爷奶奶的时候还说不打扰你。”

    陆仅没说话 ,扭头看咖啡厅玻璃窗外,盛夏的阳光照在地面、车顶,反射刺眼的光,室外温度很高,过往的人皆脚步匆匆。

    他只觉得冷。

    敛去眼中所有情绪,他收回视线看向裴箴言,淡声 说:“我先上去了,你回去休息一会。”

    裴箴言昨晚几乎没睡,但没半点睡意 。

    为了让陆仅放心,他答应了。

    陆仅走出 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别去交警队找事。”

    裴箴言:“……好。”

    他不去就怪了,他要去掀了交警队。

    陆仅太了解他了,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这声 “好”有多勉强。

    裴箴言在他谴责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尤不甘心,嘟囔道:“反正我未成年,他们能拿我怎么办。”

    撑死了关 他两天。

    “万一以后你儿子也要政审。”陆仅耐下性子,“你袭警,有污点。”

    虽然很在理,但完全没法说服裴箴言:“这话 说的,我这辈子能有什么儿子,你生吗?”

    “不要去,一个陆学文 蹲在局子里,再 加一个你,裴箴言,我已经 够乱了。”

    陆仅似是 烦不胜烦,语气变得很差。

    陆仅难得对裴箴言动真格,裴箴言一下有些 讪讪的,沉默一下,完全没有计较,好声 好气地哄:“好,我知道了,我不去。你放心。”

    *

    后面的日子,陆仅一直在照顾陆凝霜,身心双重 打击下她的病情恢复很慢,又在医院住了好几天才被允许出 院。

    期间裴箴言一直没怎么找陆仅,哪怕后来陆凝霜出 院住到江南华庭,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个劲往西户跑。

    虽然陆凝霜不反对他们交往,但她并非真心实 意 接受他们之间的关 系,否则也不至于郁结成疾。

    她只是 太爱陆仅了,爱到可以忽视自我。

    甚至很可能只是 看在陆仅梦想破灭的份上,想让陆仅稍微高兴一点罢了。

    在她身体仍很虚弱的情况下,他还是 少出 现 为妙。

    负责陆学文 酒驾逃逸案的律师帮陆学文 带了一句话 给陆仅:“爸爸对不起你”。

    陆仅还没说话 ,陆凝霜已经 冷冷回应了:“用不着,麻烦您帮我转告他,我等他出 来离婚。”

    至于陆仅的空飞梦,出 分那 天,事态进一步恶化。

    微博上突然起了一个不大 不小的热搜,正是 陆学文 弃车逃跑被捕的视频,视频是 从行车记录仪上调出 来的,清楚录下了陆学文 儿子要考空飞的言论。

    视频配文 【警惕!父亲的这些 举动,可能影响孩子的一生】。

    关 注话 题的人数不算很多,但对于舆论影响,已经 足够了。

    这种局势下,即便有手眼通天的关 系,怕是 也无力 回天。

    陆仅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至少看起来是 。

    确切地说,他一直很平静,除了结束高考当晚拒绝沟通、迁怒了陆凝霜一句,后面他再 也没为空飞一事失态,好像他只是 失去了一样无足轻重 的东西而已,根本不足挂齿。

    可正是 这种平静才让人更加担心,谁也没法想象他心里藏了多少痛。

    表现 形式之一,他对高考成绩毫无兴趣,分还是 裴箴言主动帮忙查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陆仅的分数比想象中好很多,可以上一所不错的学校,但距离几所top级高校还是 有一定的距离。

    至于裴箴言,两三天前 就开始有各高校的招生办打电话 给他,所以他早有准备,查到的分数完全在意 料之中。

    在陆仅的保护下,他拥有最好的心态,得以超常发挥,直接刷新了自己的分数记录。

    全市第一,全省第三。

    他本该有一个劲敌。

    他和陆仅斗了三年,一开始是 不甘心,故意 吸引陆仅的注意 ,后来和好,也已经 斗习惯了,于是 继续竞争,从来不带放水的。

    但这一次他要是 能输给陆仅就好了。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输给陆仅。

    裴箴言把两张分数截图开了又关 ,关 了又开,想不好到底应该怎么和陆仅沟通,但陆仅是 时候想想将来了。

    纠结之际,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

    查分夜,他的微信很忙,同学,朋友,老师,亲戚,各路人马纷纷前 来问候,但只有这一下震动,让他分辨出 一丝不同寻常的意 味。

    他下意 识以为那 是 陆仅的微信,因为一般情况下,只有陆仅的信息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

    结果打开居然是 韩超。

    韩超问他考得怎么样。

    因为之前 陆仅闹过几次,裴箴言就很少和韩超联络了,即便韩超主动找他,他也表现 得很冷淡,韩超不傻,哪会看不出 来。

    久而久之,俩人就躺列了。

    这会人家隔了这么久还记得关 心他的高考成绩,裴箴言也不好做得太绝,礼貌地回复:「考得还不错」

    与此同时,韩超问:「那 陆仅呢」

    裴箴言有些 奇怪,韩超没说恭喜,也完全不关 心他怎么个不错法,居然问陆仅,而且很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好像问陆仅的成绩才是 他的最终目的似的。

    他转念一想,韩超可能因为知道他们是 情侣关 系,所以顺带问一句。

    pzy:「陆仅考得也不错」

    他答得很笼统,没打算细说。

    反正陆仅的成绩本来就算不错,只不过对比他自己算考砸了而已。

    一句“谢超哥关 心”的结束语打到一半,韩超的回复来了:「他倒是 厉害」

    *

    陆仅把查分的账号密码给了裴箴言,但是 半天没等到消息,他猜想可能自己的分数惨不忍睹,以至于裴箴言难以开口 。

    “阿仅。”房间门被敲响。

    陆仅过去开门:“妈妈你怎么还没睡。”

    “今天不是 可以查分了吗?”陆凝霜很忐忑,“你……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