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不像诺曼那样对克雷尔深信不疑,或者说,他更相信来自麦克的情报 对于缇雅的死,目前看来克雷尔有非常大的嫌疑,希尔德从出警记录中分析的凶手行动方式也值得注意。

    干脆设一个简单的试验怎么样?

    奥斯卡对克雷尔说:“我们正要去找这个叫伊迪丝的女人,既然你和她有私交,那事情就更好办了。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克雷尔沉思着,看上去非常犹豫。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奥斯卡的眼睛。直到这时,奥斯卡才明白自己刚才给了他多么大的压力,那么直白的质疑和列举证据,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距离审问疑犯也仅有一步之遥。但是克雷尔没有表现出愤怒和反感,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白。他是个合格的、优秀的警察,他的反应在奥斯卡看来过于正常了。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克雷尔说,“你说得对,有我在场或许气氛没那么紧张。”

    “那就好,我来开车。”奥斯卡拿上钥匙,示意希尔德跟着一起来。

    克雷尔把照片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临走时,奥斯卡忽然回头问道:“缇雅愿意卖情报给你,是什么情报?”

    “我可以不告诉你吧?这是我和线人之间的秘密。”

    “当然,可要是和剃刀杀手案有关的秘密,我还是很想知道。”奥斯卡说,“潘克,你应该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把那个杀害你妻子的真凶找出来,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麻烦,现在告诉我都还来得及。”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希尔德紧紧跟上,等他们并肩同行时,奥斯卡轻声问:“给麦克消息了吗?”

    “我告诉他,我们会和潘克警官一起去见伊迪丝,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

    “很好,这次不管杀手是谁,不管他有没有行动,对我们来说都是有利的。”

    他希望真的有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剃刀杀手,并且在企图再次杀人前被他抓到。

    更好的情况是,麦克他们已经把那个见鬼的杀手按在地上,等他去一边戴手铐一边读警告。

    第40章 死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双美丽的眼睛。

    说起来,其实他和她之间有过一些暧昧的情感,只是他认为这种情感依然是纯洁的。

    他回想了一下她留在他记忆中的印象,美丽、性感、高傲,还有与外貌不太匹配的智慧。他怎么会这么想呢?大概,他觉得一个人的容貌太过出众就会剥夺一部分努力的动力,因为美丽外表而得到的优待实在太诱人,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享受唾手可得的好处。

    不过后来,有一个人打破了这个观点。

    这个人此刻正在他设计的牢笼中,即使他自认为万无一失,每次离开也会产生极大的不安。露比 特罗西把美丽和聪明毫无抵触地融合在一起,反而产生了令人畏惧的效果。

    那么,“翡翠女王”伊迪丝怎么样?

    她是美丽的脱衣舞女郎,又是光彩照人的人间尤物,结交了无数拜倒在她美貌之下的各路人物之后又展现出情报方面无与伦比的才能。

    她从不刻意打听消息,总是若无其事地与人聊天,在聆听别人话语时的表现无可挑剔,轻而易举就让人产生倾诉的欲望。她传递情报的方式也很独特,不会明确地把某人信口说起的秘密直截了当地告诉另一个人,反而像深谙人心的心理医师一样暗示、启发,让对方自己找到探听情报的窍门。

    所以,理论上来说,她并不是一个情报贩子,只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完美女人。

    想到她有可能会死,他的心中有一种刀割般的疼痛。

    最近,这种内心的疼痛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是因为露比对他讲述的那些故事让他产生了自我怀疑吗?毫无疑问,露比 特罗西不但是个出色的情报贩子,更是个故事高手,他用那种冷淡的、置身事外的语调讲起自己的经历时,仿佛令人置身于那段血腥历史,产生时光倒流、身临其境的错觉。露比不惜挖开伤口让人一窥究竟,绝不只是临死前的倾诉,而是为了动摇他的意志。一旦他动摇,就会被这条美丽的毒蛇咬中要害。

    斯特雷奇大街近在眼前。

    他远远地望着那栋熟悉的公寓。

    她喜欢睡懒觉,喜欢熬夜,喜欢在下午醒来时站在临街的窗边往下俯视空无一人的街道。有时,他们会互相看到对方。

    她知道他来了,就像她知道任何一个来找她幽会的人一样,一点也不稀奇。她的客人有政客、富豪、律师、演员、作家,也有黑道头目和高级警探,那个大毒枭胡安 弗森来的时候,她也一样站在窗边。

    所以,他肯定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他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麦克往车窗外望去,看到有个白衣女人站在三楼的窗边。虽然只是远远一瞥,麦克也看出她与众不同引人入胜的特质。

    “那就是翡翠女王?”

    艾伦向他眺望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她。我见过她,那时她在闪金俱乐部舞场很出名。”

    “你去看过她表演?”

    “都是为了委托任务。”艾伦平静地说,“太好了,她还活着,街上也没有人。我已经被那个神出鬼没的剃刀杀手搞得有些紧张了。你要留在下面吗?万一那个凶手在附近,我们可以来个围追堵截。”

    “我想了想。还是你留下比较好,奥斯卡说要和潘克警官一起来。你们见过面,最好不要让潘克想起伤心的多德 马尔科姆先生。”

    “好吧,我在这里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你。”

    “就这样。”麦克和他吻别,把微型通讯器塞进耳朵,推开车门往公寓走去。

    白衣女人看见了他,但在他走进公寓前仍然一直站在窗边眺望。

    “她还在吗?”麦克问。

    “还在。”

    “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能看见房间里还有什么人吗?”

    “一点也看不到。”

    麦克快步跨进公寓大门,里面一片寂静。他跑上二楼,接着到了三楼。

    艾伦在通讯器中说:“她走开了。”

    麦克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房间已经被改造过,但是仍然保留了原来的房门。他在敲门和破门而入之间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抬起脚,连续两下把门踢开了。

    麦克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预感,但他们在和剃刀杀手的较量中失败了太多次,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的,地下世界的很多人都游走在犯罪边缘,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罪不至死。

    踢开门的一瞬间,迎面而来的是敞开的窗户以及一阵花朵般的清香。麦克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就是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味,但是房间里没有人,他往另一头望去,一扇通向其他房间的门虚掩着。

    “麦克,我看到塞缪尔警官的车了,他来得真快。”

    奥斯卡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克雷尔先下车,抬头仰望三楼的窗户。

    他每次来都会先和她打招呼,以免和她的其他客人碰个正着。今天他和奥斯卡来得很突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做好待客的准备。无论如何,他都设想过有这样一天,他和她的秘密终究会公开在他人面前,他可以说她是线人,也可以说是与众不同的异性朋友。想到这里,他又有一丝负疚和罪恶感。尽管对死去的妻子来说,他从没有过逾越婚姻之外的行为,但在他的内心深处难道从来没有过丝毫动摇吗?哪怕只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一片窗边的衣角,一些花香的气味,甚至只是翡翠这个词的象征意义,他都不能坦然地面对自己。

    他对妻子是毫无保留的爱和责任,对这个女人却是如画一般的欣赏和保护。

    克雷尔仰望那个窗户时心头涌起的万千思绪被一声破门而入的巨响驱散了,他愣了一下,立刻冲向公寓大门。

    “潘克!”奥斯卡在身后叫他,来不及锁车门就把钥匙丢给希尔德,跟着闯了进去。

    克雷尔飞奔上楼,目光扫向走廊上的房门,在尽头处的一个房间看到了晃动的人影。

    “伊迪丝。”他大声叫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回应他。虽然她很少大惊小怪,但遇到危险时人的反应多少会与平常有些不同,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跪在地上的人影回头无奈的一瞥。

    克雷尔猛扑过去,来到对方面前时,看到的却是伊迪丝满身是血、目光涣散的样子。

    麦克没有躲避克雷尔挥来的的一拳,双手仍然按在伊迪丝被割破的喉咙上。奥斯卡从背后抱住克雷尔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要求他冷静下来。

    “潘克,他不是凶手。”

    希尔德越过两人,赶到麦克身旁。他紧皱着眉,忍受住阵阵血腥味,拨打急救电话挽救这个女人的生命。

    太晚了,血流得这么快,即使最猛烈的喷溅已经过去之后也依然把面前施救的人染得浑身湿透。克雷尔忽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奥斯卡轻轻放开他,他开始往前爬,抓起伊迪丝因为痛苦而攥紧的右手,粘稠的血把他的双手也染红了。

    一种巨大的悲伤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以为自己会流泪的,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毕竟他看到妻子的尸体时也没有眼泪。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真正的悲伤会被麻木替换,让人不知所措,无法发声,在沉默中撕心裂肺地忍受悲痛。

    接着,他吐了。

    希尔德感同身受地退到一边,他也无法忍受这种场面,四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生命彻底消失不过是几十秒之间的事。

    “凶手呢?”

    奥斯卡终于打破了这难耐的沉默。

    窗户是开着的,麦克并不认为凶手有可能从窗口逃跑,因为在他发现被鲜血浸染的伊迪丝时,立刻用通讯器告诉了艾伦。艾伦的回答是,没有人从公寓离开。

    凶手真的是个隐形人吗?

    麦克往连通着另一个房间的门望去。

    奥斯卡说:“希尔德,通知警方包围这栋公寓。潘克,你跟我来。”

    他没有给克雷尔更多平复情绪的时间,这次不能抓住凶手,就只能用惨败来形容警方的处境。他和潘克从走廊的方向搜查楼上和楼下,麦克和希尔德分头搜索三层的每个角落。

    公寓里还有其他住客,奥斯卡用警徽和手枪告诉他们公寓里藏着危险的杀人犯,要求他们配合行动。

    艾伦始终在楼下观察公寓周围的情况,没有人从门口和窗户出来,但是他无法判断这栋公寓是否也像缇雅的地下室那样设置了秘密出口。于是他开着车在街区附近转了一圈,直到警车把公寓团团围住,没有任何异常。

    警笛响彻街区,天空阴沉灰暗,宛如死神的丧袍。

    第41章 隐形者

    这个人大约四十来岁,骨瘦如柴,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子和衣角沾染着可疑的污垢。他说自己叫莱纳,但是没有人认识他。巡警把戴上手铐的他送进警车,罪名是盗窃和非法藏毒,除此之外,在斯特雷奇大街的公寓中再没有找到第二个可疑分子。

    警车到场前,奥斯卡就让麦克先离开了,毕竟他们曾经共事过,麦克的失踪虽然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化,可也难免会有几个以前相识的巡警认出他。奥斯卡明白,麦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生活,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让他陷入无法回避的难题呢?

    处理完现场,克雷尔坐在公寓外的阶梯上,曲着腿弓着身体,那是一种抵抗悲伤的姿态。奥斯卡发现他在发抖,于是伸手按了下他的肩膀。

    克雷尔猛地抬起头,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似的望着他。奥斯卡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刻说:“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克雷尔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自己沾血的双手,“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

    “为什么?这不是你第一次看到受害者死在眼前吧。”

    “你觉得我应该习惯吗?”克雷尔沉默了很久说,“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贝希已经死了,身体僵硬,一只手还靠在茶几上,手指离她的手机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一直都很庆幸,我没有亲眼看到她断气,要是我看到了……”

    他恐怕会崩溃,对于结果来说,无法挽回的过程才是毁灭性的伤害。

    幸好……

    奥斯卡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事件发生时,他表现出了令人钦佩的冷静。事过境迁,现在的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庆幸”这个词呢?

    “潘克,她不只是你的线人对吧?”奥斯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毫无感情,因为在这件事上任何宽慰的话都是苍白的,而在剃刀杀手的案子里,却有一股刺骨的寒气,强迫身为警察的他和克雷尔冷静下来面对对手。

    “嗯。”克雷尔用一个鼻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奥斯卡点点头:“最近你见过她?”

    “见过。”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缇雅,以及这个伊迪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是说,你从她们那里得到了什么情报?”

    “当然是,杀害贝希的凶手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