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巨兽

    艾伦把车开得飞快。

    他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驾轻就熟地避开巡警巡逻的区域。

    麦克问:“你在生气吗?”

    “没有。”艾伦说,“真的。”

    麦克已经把公寓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艾伦也确认除了警车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出入。

    按理说,伊迪丝在麦克、克雷尔、奥斯卡和希尔德四个人的注视下死于剃刀杀手之手,是又一次对决的惨败,可艾伦却没有前几次那样的气愤和失落。

    “潘克警官有什么反应?”

    “很震惊,他是个经验丰富、见过很多血腥凶杀场面的警察,但是看到伊迪丝的尸体时却吐了。”

    “是吗?是因为熟人的原因吗?”

    艾伦也见过很多尸体,有些还是自己造成的,尤其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把沉重的锤子和握把上粘稠的血让他记忆犹新。可即使是那一次,他也没有过多的震撼,有的只是冷酷的心和从容不迫的姿态,也许是他对那个家伙了解太多,知道他累累的罪行,因此内心深处甚至有一种替人复仇的快感。但是后来,在完成了越来越多的委托任务之后,他对“替人复仇”的态度改变了。他一直怀疑是露比有意无意地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杀人产生的正义感”很危险,露比要求他只把这件事当做工作来做。工作没有喜好,只有能不能完成的分别。艾伦偶尔也会想,是不是露比自己承担并且消化了“杀人的正义”这个责任 他总是说,我们的宗旨是为人们解除烦恼。

    所以,真正令人作呕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尸体,而是熟悉的人刚刚失去的生命。克雷尔的反应是自然的,如果他无动于衷,反而令人生疑。

    “潘克警官洗脱了嫌疑吗?”艾伦问,“如果剃刀是独行杀手,潘克既没有离开你们的视线,也没有单独杀人的时间。还是说,他像施乐会杀手一样,有个能代替他行动的搭档?”

    说实话,有希尔德和罗德尼这样的前车之鉴,艾伦很容易去思考剃刀杀手并非独立行动的可能。

    “你还是认为他有嫌疑。”

    “我没有亲眼看到他面对尸体的反应,他是否是个演技高手我很难判断。”

    “我觉得他的反应不是装的,但也并不能以此来断定他没有嫌疑,如果剃刀杀手真有一个搭档的话……”

    “你记不记得那个杀掉钉子费吉的枪手,从马路对面的某个角落一枪就要了费吉的小命,还有在警局门外对潘克开枪的人。有件事我一直感到很疑惑,但在今天之前,这个疑惑还不算太重要。”艾伦说,“我总觉得,那个胆敢在警局外开枪的家伙,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潘克,他瞄准的目标介于我和潘克之间,甚至可以说更偏向于我的方向。”

    “你是说,他想杀的人是你?”

    “或者说是白猎鹰,是包括露比在内的我们。他的风格和剃刀杀手完全不同,没有明显特征,和一个随时能通过渡鸟找到的杀手一样,趁人不备完成任务换取酬金。”

    “职业杀手会互相残杀吗?”麦克问,“有没有一条规定不准对同行出手?”

    “当然没有,职业杀手也是人,也会有私怨。”

    “我们好像没什么仇敌。”麦克不太确定,至少在他加入之后没有,露比的善后能力有目共睹,这一点连艾伦都挑不出毛病。

    “确实没有,因为找麻烦的人都死光了。”艾伦说,“上一次想杀我们的人还是罗德尼 邓肯,这一次是谁?”

    他把车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的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

    艾伦透过玻璃看到是个比阿利克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有的孩子这个年纪外表就和成年人差不多了,但他还有些故作成熟的稚嫩,鼻尖上留着一片小小的雀斑。艾伦见过他,他的绰号叫“锯片”,是和阿利克一起玩滑板的小子。尽管如此,艾伦还是习惯地把手伸向车座旁的夹缝,他觉得有点好笑,如果窗外是个警察反而能让人放松警惕。

    他放下车窗,男孩把双手按在窗框上,这是个非常熟练的动作,在向比自己危险的对象示好时,先表现出自己没有敌意的样子。

    “斯科特先生。”他说,“黑暗之王有消息带给你。”

    艾伦沉默片刻,转头悄声对麦克说:“他真的要用这个绰号接管鲁伯特家族吗?”

    “就算是,你的小猎鹰也不会输给他。”

    “我所有的小情趣你都知道了!”艾伦把头转回去,面对着少年换了张冷酷严肃的脸问,“黑暗之王有什么消息给我?”

    “他说彩色毛虫糖果店在发软糖。”

    “什么?是罗拉的仓库吗?”

    “对,因为有露比说好的糖果没到仓库,所以罗拉就按约定开始发放存在仓库里的软糖。”

    艾伦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什么颜色的软糖?”

    “白色,等白色发完才会发其他颜色的糖果。”男孩说,“所有的街头情报员都可以去领,我也有。”

    “难道阿利克自己也领了吗?”

    “是他叫我们去的,斯科特先生,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可以尽管找我们。”

    艾伦听到后面有人在按喇叭,不耐烦地提醒他可以通行了。

    “上车来说。”

    男孩拉开车门钻进去,趴在两人的座椅靠背上。

    艾伦说:“有一个杀手,就是杀了钉子费吉的那一个,你知道吧?”

    “知道。”

    “我希望你们能在认识的人那里打听出他是谁,我有那天他开枪杀人的具体地点和时间,如果当时有人在附近,现在又能回忆起来的话,就立刻告诉我。”艾伦说,“另外还有一个,第二天上午在警局门口开枪。”

    他和麦克一起把精确的时间地点告诉了这个街头男孩。

    “好的,我马上去问,不过有了消息可能会是别人来告诉你们。”

    他在下一个路口就下车了,麦克看着男孩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无其事闲逛的模样,就和普通孩子一样,没有人能看出他混迹于情报贩子、职业杀手和黑道家族之间,充当了“信号”的角色。

    “必须马上找到露比!”艾伦说,“不能再等了!”

    麦克知道那个年轻的街头情报员所说的“彩色毛虫糖果店”是什么地方,一个看起来非常正规的私人仓库,有个无所事事的管理员看管。不过仓库既不卖糖果,也没有什么彩色毛虫标记,只有负责跑腿的家伙和某些值得信赖的委托人了解内情。

    那个几乎从不打开的仓库存放的是暂时“无法解释来源”的现金,露比除了把一些资金通过枪店和秘密账户转为合法收入之外,剩下的钱就保存在仓库里。

    麦克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非常惊讶,他很清楚露比从每个委托任务中收取的报酬是多少,即使大部分都转成了正当资金,留在仓库里的钱也多得惊人。麦克还见过管理员罗拉,是个四十多岁的流浪汉,穿得很土气,长相也很苍老,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如果有人拿枪指着他,要求他打开仓库,恐怕他毫无反抗之力。可即使如此,露比仍然放心地把仓库管理权交给他,每当需要那些蜂人、渡鸟、街头情报员打听消息的时候,就可以从那里支取报酬。

    “现在发的是我的钱!”艾伦说,“他为什么这么坏,用我的钱来救他自己的命。”

    “大概他知道只有花你的钱,你才会卖力地去找他。”

    “得在他花光我的钱之前把他找回来。”

    艾伦的语气十分严肃,目光却放松了。与其说他在意自己的钱以这种方式流失,倒不如说因为钱花在了正确的地方,让他们在绝境中又看到一线希望。

    用钱解决当然是最轻松的方法,可如果没有“糖果店”和那些“领糖果”的人,光靠钱调动的人手绝不会这么多,甚至在没有人传消息的情况下,要找跑腿的人也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即使露比不在,他的情报网也没有因此瘫痪。相反,这个巨大而复杂的情报网络如同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开始缓慢地、毫不迟疑地自己行动起来。

    第44章 糖果店的规则

    今天他来得很晚。

    露比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喝一口水,有一段时间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直到他听见久违的摄像机镜头转动的声音 看来还没有到极限,他的听觉还是异常灵敏,反应依旧快速,他像浮出水面的潜水者一样用力吸气。

    离死还远得很,对于这一点露比很有信心。

    他微微开口正想说话,对面却传来一声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

    “对不起。”

    “什么事?”

    露比嗓音和第一天相比轻微了很多,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传到对方耳中。

    “我可能犯了一个错。”

    “是吗?还能弥补吗?”露比温和地问,好像真心诚意地关心他目前的状况。

    在接下去的沉默中,屏幕那边的他一言不发,仿佛已经不在了。

    露比一点也不着急,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想要的是和对方比一比,谁先走到尽头,谁先濒临崩溃丧失斗志,谁又先投入死亡的怀抱。诚然,他和对方所处的局面有着悬殊的差别,可以说他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但是情况也远远没有到绝望的地步。甚至,露比从对方越来越多地袒露自己的情绪之间,发现了很多有趣的细节。

    最明显的就是,他的计划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或者说是巨大的阻碍也不为过。至于这种阻碍来自哪里,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沉默中的对手说:“我低估了你的能力。”

    露比不易察觉地微笑:“是吗?你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困在这里,随时随地能置我于死地,不管怎么折磨我都任由你的心情决定,而我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到底哪一点让你觉得低估了我呢?”

    “我本来以为把你关在这里,你的能力就无处发挥,但是显然我错了。”

    “你开始说自己的事了。”露比提醒他,“不要这样,你应该保持之前的谨慎,不要让我去猜你离开时发生了什么。”

    “你害怕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说害怕,你好像不会相信,但我说不害怕,又过于挑衅。”露比说,“其实我应该在你面前示弱,表现得更柔弱一点对吧?需要我哭着求饶吗?”

    这比挑衅还要令人恼火,但是对面的他反而平静地回答:“不用,我觉得你和我的处境是平等的,我们都把对手陷于一个坚固的牢笼里了。”

    他说:“这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低估对手,自以为计划完美无缺,实际上漏洞百出。”

    “说实话,我还是有一点害怕。”露比说,“你开始向我透露更多的心思,让我忍不住想,是不是下一秒钟你就要打开牢门进来把我砍成肉块,那样即使我在外面的世界赢了,也不是完全的胜利。”

    “你还想要完全的胜利?”

    “对我来说,不完全的胜利就是失败。”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这样你就彻底失败了。”

    “你会吗?”露比忽然说,“我总觉得你不是个会胡乱杀人的人,否则早就已经动手了。你之所以把我关在这里又不主动杀我,也许是还在等待吧。”

    他在等待什么,耐人寻味。

    今天他伪装自己,从容地离开了翡翠女王的家。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因此对杀人无数的职业杀手产生了更多好奇和疑惑。

    他们是真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夺走别人的生命吗?还是因为被杀的对象本身恶贯满盈、罪案累累,所以才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做黑暗的公正、正义的使者呢?

    他难掩心中的烦闷,露比本人和他讲述的那些故事带来了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让他忽然间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你是职业杀手的中介人。”他感到自己打字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屏幕上的文字没有情绪,也不会因为他内心的动荡而经由机器语音朗读传递出去,“我知道白猎鹰的委托目标一直是黑道头目、腐败官员、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等等,其他职业杀手或许没有这么多规则,你替他们挑选任务,是为了避免他们产生心理上的罪恶感吗?”

    “什么?”这一次露比是真的笑了,“没那回事,我没有替他们挑选任务,只不过杀黑道头目、腐败官员和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的酬金比较高,谁会花大价钱找职业杀手去杀一个老好人呢?那样的目标对心怀恶意的人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啊,自己动手或者找个小混混代劳不好吗?”

    他笑得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嘴角干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我想起被你带来这里之前,刚接到个很不错的买卖,一个警察委托我们去杀一个混混,原因是那个混混杀了他的妻子。是不是很好笑?他是个警察,甚至还是个有能力、人缘好、职位又高的高级警探,将来很有希望可以爬到局长的位子。可是他的妻子被人打死在家里,他却束手无策,只能求助于职业杀手帮忙。”

    说完,露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问:“不好笑吗?”

    “哈哈。”他在屏幕上打了两个笑声,却没有笑。

    “像这样的委托,得到的酬金是非常丰厚的,因为仇恨会缩小人们的视野,让他们只关注复仇这一件事。”

    “这次,你得到多少钱?”

    “我还没来得及把任务交给杀手,所以委托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露比说,“不过报酬通常是预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