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星点点头,尽量装作不在意:“他们回来离婚,我妈下周就去f国了。”

    “星星?”戚菏喊他。

    “嗯?”顾惟星回头。

    戚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将剥好壳的鸡蛋递给他:“先吃个鸡蛋吧。”

    寒风呼啸着吹过脸颊,戚菏将顾惟星衣服后的帽子戴在他脑袋上,揽着他的肩往外走。

    有过上次的教训,俩人选择坐地铁去补习学校,因为出门早,地铁站的人不算多。只是戚菏的一卡通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翻遍书包也没找见,只好去窗口换零钱。

    地铁里没有空位,俩人靠在里侧的车门边,戚菏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好佯装刷手机。

    他昨天给顾惟星发了好几条消息,一直等到深夜对方也没回,甚至想过直接去家里找他,又怕贸然打扰,最后还是忍住。早晨起床时戚菏一点也没耽误,早早地在顾惟星家门口等,见他从家里出来时才松一口气。

    然而顾惟星一路无话,显然没有聊天的兴致,他不太会安慰人,只怕越说越糟,还不如保持沉默。他深知顾惟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坚强,虽然顾惟星故作轻松,告诉他的语气也尽量表现得不在乎,可戚菏感觉得到,顾惟星一定很难过。

    报站的机械女声响起,戚菏拉着一脸茫然的顾惟星下车,顾惟星急切地道:“还没到站。”

    “我知道。”戚菏却不松手,拉着他往楼梯口跑,“带你去个地方。”

    顾惟星停住,闷声道:“你的脚。”

    戚菏下意识地停下来,看一眼自己的左脚,道:“没事儿,都快好了,能跑。”见顾惟星还是不动,又道,“我慢慢走。”

    出地铁口左转,是一个快要废弃的旧公园。顾惟星从公园上的牌匾认出来,他们小时候来过几次。

    公园的人造湖已经干涸,里面长满荒草,旁边的假山被大树遮去一半,另一半长满青苔,透出一丝落败。

    戚菏拉着他踩在石子路上,花色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路的一边有一窝蚂蚁正在搬家。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型游乐场。

    顾惟星远远望见一尊高大的石象,他们小时候在这里玩捉迷藏。石象本是一座滑滑梯,长长的象鼻子组成滑道,要绕到背后的楼梯爬上去,再从象鼻子里滑下来。

    顾惟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玩滑滑梯,戚菏先滑下去,他坐在象鼻子口不敢往下看,后面的小朋友急切地催他,只好抬手捂住眼睛往下滑,本以为会摔得一身泥,却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比顾惟星高一些的戚菏像个小大人,站在象鼻子尾端稳稳地将他接住,吃力地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咯吱笑。

    俩人走到石象边,戚菏问顾惟星:“要上去试试吗?”

    顾惟星本想摇头,但还是迈着步子往石象背后走,昏暗的楼梯里有些潮湿,他弓着身子往前,蹲着钻过洞穴,到达象鼻子口时已经蹭了一身灰。

    他坐在高高的滑梯顶端,戚菏正仰头看向他,张开双臂在象鼻尾等。顾惟星闭上双眼,平躺着向下滑落,世界天旋地转,像是回到小时候。

    他撞进戚菏结实的胸膛,他们不再是小小少年,却仍保留这一份默契。

    顾惟星睁开眼,有柔和的光洒下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伸手环过戚菏的腰,将身体整个儿埋在戚菏怀里,吸吸鼻子感受对方的气息。

    戚菏的棉服上有淡淡的白茶香,顾惟星眷恋地抱住舍不得松开,喃喃道:“戚菏,我好难受。”

    “我知道。”戚菏答,他轻抚对方的背,“你还有我。”

    两颗心脏紧紧相连,他们被彼此的呼吸萦绕,仿佛时间停止,仿佛世界重连。

    第二十三章

    陈薇走的那天是顾钊良送的,顾惟星以上学为由,没有去机场,只是在手机上发了一条短信,至于陈薇有没有看,他不知道。

    他站在教室最后排的窗户边,窗外高大的树枝变得干瘪,光秃秃地暴露在空气中,连最后一片树叶也没能留住。

    顾惟星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久久没能回神。上课铃响时,戚菏将他拉回座位,顾惟星像个提线木偶,差点撞倒身前的课桌。

    戚菏看着干着急,寻思着说点儿什么,又怕自己说错了话顾惟星更难受,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仿佛遇上事的是他自己。

    这节是语文课,田予芳站在讲台上,见戚菏东张西望又不好好听课,朝他脑门上扔粉笔头,戚菏被正中门心,这下老实了,垂着头装作好好听课记笔记,实际上是在给顾惟星写纸条。

    他趁田予芳回头板书的空档将纸条塞给顾惟星,顾惟星接过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虽然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但他还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戚菏大受鼓舞,以为是自己的笑话起作用了,连着写上好几张纸条,全往顾惟星怀里扔。

    顾惟星一一打开看,并未被笑话逗笑,倒是戚菏这般努力想让他开心的样子,他能乐好一阵。他把纸条夹在书里,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像是珍藏一件宝物。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戚菏买来一杯滚烫的茉香奶绿,顾惟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将奶茶抱在怀里,又是一路沉默。

    小区**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顾钊良从车上下来,见到戚菏和顾惟星,笑着打招呼。他对顾惟星道:“车尾灯好像被撞坏了,你先进屋,爸爸今天去超市买菜了,一会儿给你做可乐鸡翅。”

    戚菏转头看向顾惟星,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道:“星星,你先回去吧,明天见。”

    顾惟星和他道别后,跳下车往自家院子走,他回头看一眼戚菏,嘴角的笑十分勉强。

    戚菏推着车准备进自家院子,却被身后的顾钊良叫住,他看着顾惟星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礼貌地问:“叔叔,有什么事吗?”

    顾钊良抹一把额前的汗,开口道:“星星最近还好吗?”

    “如果我说不好呢,”戚菏从来都尊敬长辈,这会儿却有些失礼,“你和陈阿姨有在意过他的感受吗?”

    顾钊良难堪地低下头,只说:“是叔叔有愧于他,麻烦你多照顾星星,拜托了。”

    “我会的。”戚菏回答,“也希望顾叔叔以后能多陪陪他。”

    他转身进屋,关上铁门的那一刹那,默默叹了口气。

    何茜莲和戚友琛正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见他回来后停止交谈,起身要去厨房再热一热炒好的菜。

    戚菏立在客厅中央,挡住二人的去路,问:“爸妈,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进门时听见两位家长在谈论陈薇去f国的事情,两家之前有不少业务往来,又是邻居,自然是熟悉的。

    何茜莲叹着气不愿多说,以儿子这急躁的性格,只怕祸从口出,敷衍道:“小孩子别管那么多,这几天你多注意着一点儿星星。”

    “陈阿姨为什么去f国?”戚菏不死心地追问。

    何茜莲仍是不肯说:“这是别人的家事。”

    戚菏却笃定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人们总是瞻前顾后,小孩子凭着一腔热血,才不会管那么多。戚菏认定这里头有蹊跷,跟着何茜莲进厨房,缠着自己亲妈势要探出个究竟。

    可最后一顿饭吃完,戚友琛和何茜莲进房间休息,戚菏也没探出半点儿口风。

    他懊恼地摔进自己的床里,犹豫着要不要骚扰一下亲哥,又想起还没给顾惟星发消息,于是打开对话框,无聊地给对方发表情包。

    顾惟星回他一个蔫了吧唧的小猫咪表情,那股委屈劲儿差点溢出屏幕。

    ——怎么了?

    ——饿。

    ——你爸做的饭不好吃?

    ——他太久没进厨房,这会儿还没做好呢。

    ——我往你书包里塞了曲奇饼。

    ——大恩不辞言谢。

    戚菏笑着躺回床上,点进游戏准备先杀一局。

    半晌,顾惟星给他发来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盘炸得有些糊的可乐鸡翅。

    ——好吃吗?

    ——糊了,但还行。

    ——以后我学学,争取给你做。

    ——那我要可口可乐的。

    ——好。开心吗?

    ——嗯。

    ——快去吃饭吧。

    顾惟星将手机放进兜里时,顾钊良正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出来,他腰间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将菜往顾惟星那边推。

    这天的晚餐,顾惟星盛了三次米饭,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开心的。久违的父子俩相处的时光,上一次顾钊良亲自下厨,他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

    只是这份属于爸爸的味道,像一个记忆的开关,把他拉回时光的洪流里。从前的父亲年轻又帅气,而彼时坐在对面的中年男子,额角已有些许斑白。

    万千思绪上涌,顾惟星摸摸浑圆的肚子,对顾钊良道:“爸,我上去练琴了。”

    顾钊良应一声,在他起身时又叫住他:“星星,如果你不喜欢,以后可以不练。”

    顾惟星摇摇头,还是抬脚走上了楼。

    悠扬的琴声在屋子里回响,今天的曲子格外欢快。分针转过一圈,顾惟星放下琴盖,在进房门前停留片刻,抬手擦掉黑板上斑驳的粉笔字,将黑板反扣在墙角。

    第二十四章

    师大附中高一篮球赛接近尾声,二班成功晋级决赛,和八班争夺季军。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啪啪响,戚菏站在教室最后整理球衣,顾惟星还在整理东西,边整理边等他一起下楼去操场。

    戚菏只在球衣里套了一件短袖t恤,这会儿觉得有些冷,便接过顾惟星手里的校服外套披上。顾惟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他将纸袋塞进戚菏怀里,道:“给你的。”

    戚菏忙不迭拆开,问:“是什么?”

    他边拆边问,将纸袋里的护腕和发带拿出来,有些惊讶,又有些欣喜:“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顾惟星没等他训练,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了,戚菏还郁闷好一阵,又猜是不是他心情没恢复,回家的路上还特意买了他喜欢的那家蛋挞,怕凉只好焐在怀里。结果到家时也没见人回来,戚菏将蛋挞挂在顾惟星家的门锁上,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原来顾惟星是去给自己买礼物的。

    顾惟星道:“我都洗过了,你可以直接用,今天的比赛看你的了。”

    戚菏将发带捧在手里,用鼻子嗅了嗅,发带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顾惟星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将护腕和发带戴好,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太骚包,可发带是顾惟星送的,再骚包他也认。

    佟放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见二人还在磨蹭,说:“快点下去集合。”他看向顾惟星,“你给他准备手腕和发带,为什么我没有?上次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顾惟星刚要说话,戚菏抢先道:“他能欠你什么人情?”

    佟放欠欠的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掺和什么。”

    戚菏被噎得说不出话,顾惟星竟然也会和别人有秘密,他在心里倒数五秒,如果顾惟星不否认,他就……就……

    戚菏五秒钟数完,也没想出就怎么样,可是顾惟星半点没有否认的意思,他心里的醋坛子哗啦一声被打翻,可这股酸劲儿还得拼命往肚子里咽。

    他拉过顾惟星的手臂,拽着人往操场走,脚下生风似的越走越快,佟放在后面喊了好几声都当没听见。

    顾惟星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不明白戚菏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就因为佟放的一句话,脸黑得跟吃了枪药似的。佟放顶多算一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桌,戚菏这般反常的举动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吃了瘪的戚菏直到上场也没和顾惟星说话,他心里气闷,更多是因为自己没有资格干涉顾惟星的交友圈。顾惟星能够多几个朋友,他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可到了佟放这儿,他就变得小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