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顾惟星无话不谈,要说秘密,也应该是他们之间才能有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个佟放,这还没认识多长时间,能比得上他们俩从小到大的感情?

    戚菏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在球场上杀红了眼,八班有个球员看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

    蓝白色的发带染上汗水,发带间的那一抹红变得格外醒目,戚菏在一片呐喊声中,干脆利落地起跳上篮。

    篮球“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裁判吹响哨声,上半场比赛结束。戚菏回到休息场地,瞥一眼正在喝水的佟放,恨不得把人盯出个窟窿。

    顾惟星在一旁不说话,戚菏当着一群人的面儿叫他小名:“星星。”

    顾惟星羞得脸都红了,凑近小声道:“说好的别当人面儿叫我小名。”

    戚菏却半点没歉意,愤愤道:“谁叫你不理我。”

    顾惟星哪是不理他,是怕再凑上前去惹人生气,索性不出声。这顶大锅顾惟星背得着实冤枉,他把手里的湿巾递给戚菏,气恼地不吭声。

    戚菏突然想伸手捏捏顾维星气鼓鼓的脸蛋儿,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把人惹恼了还偷乐。他手上还沾着纸巾的湿意,碰上顾惟星潮红的脸,硬生生捏出一个笑。

    始作俑者这会儿却装得十分大度:“别气了,笑起来多好看,记得给我加油。”

    顾惟星笑着打掉他作恶的手,小小的梨涡挂在脸上,像一壶让人沉醉的酒。戚菏看得出神,心跳仿佛漏掉一拍,他们周身好似有一层隐形的屏障,俩人隔绝在一片吵闹之外,在人潮中守得一方甜润的静。

    良久,戚菏找回思绪,窘迫地跑回场上,下半场比赛开始。

    顾惟星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球场中穿梭,他起跳,心便跟着起跳,他安稳落地,心也跟着归于平静。

    戚菏打了多久的球,顾惟星就在球场边守了多久。从五岁戚菏碰篮球开始,一直到今天戚菏十五岁有余,顾惟星看那道身影看了十年,戚菏依旧身轻如燕,每一次投篮都干净利落,可他心里的那团乱麻,从缠上就没能解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产生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又毫无察觉地,一点点深入人心。

    戚菏提前去学校的那天早晨,顾惟星独自骑车差点儿撞上道旁的花圃围栏;戚菏将他从一群女生中解救出来,他回味当时戚菏气绝的脸竟有一丝欣喜;戚菏带他去小时候常去的公园,他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找到安心;戚菏伸手捏他涨红的脸颊,他只觉得脸颊烫得越发厉害,就连心跳也莫名加快。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无迹可寻,又好似顺理成章。

    在不知不觉中埋下的种子,破土发芽,待它长成参天大树,生了根,结了果,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地屹立在这片土地上。到那时,情窦初开变成一往情深,少年人终归年少。

    *

    下半场的比赛尤为激烈,第三与第四之间虽只差一个名次,确是捧得奖杯和空手而归的区别。八班实力不俗,有好几个体育生,打球时也十分注重战术,虎视眈眈地瞅着奖杯,势在必得。

    二班几场比赛下来,也磨合得越来越默契。佟放自从那一架后和二班男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训练时也变得积极主动,二班整体实力噌噌往上涨。

    棋逢对手,场上漫起浓浓的火药味,与最初和一班的那次对决不同,八班水平明显更高一层,他们也更加娴熟,五个人在场上互相配合,没了慌乱,比分咬得很紧。

    这场决赛备受瞩目,就连陈又铭都带着几个老师来给他们加油,高二的一些学长学姐也跑过来围观,还有同年级其他班的同学,也围在边线外凑热闹。

    虽比不上另一场地上冠亚之争的关注度,但毕竟是最后一场比赛,所有人热情高涨,呐喊声此起彼伏。其实大多数外班女生都是冲着戚菏来的,而且今天戚菏的打扮又格外瞩目,他不用刻意耍帅,都能引起连连尖叫。

    谭想这场不用上场,杵在顾惟星旁边犯花痴:“卧槽,戚菏好帅!”

    顾惟星嫌弃地瞥他一眼,又忍不住去看戚菏的一举一动,眼睛全程都跟着戚菏跑。戚菏还是那样耀眼,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他人的目光,他高兴又酸涩,两种情绪夹杂在一起,缠得他不知所以。

    比赛接近尾声时,由于八班球员犯规,二班获得一次罚球机会。戚菏站在罚球线外,毫无悬念地将球投入篮筐内,比分追平,全场瞬间沸腾。

    时间每过一秒,就仿佛离胜利更近一步,童铭扬越过重重阻碍上篮再得两分,却又瞬间被八班追平。高潮迭起的球场掀起阵阵热浪,在这刺骨的寒风中,竟觉不出一丝凉意。

    裁判再次吹哨,双方进入五分钟的加时赛,二班几次突围都被八班从中掐断,而八班那关键的一球也没能顺利投入篮筐外。

    情急之下,戚菏带球过人,在接近三分线时纵身一跃,全场目光跟着空中的篮球游走,在经过漫长的抛物线后,篮球稳稳当当落入篮筐内。

    戚菏松一口气,用护腕抹过滚落的汗珠,他看向场外那个披着白色厚外套的少年,俩人视线交会,如流星划过,带起一串明亮的火花。

    裁判吹响终止哨,二班获得师大附中高一篮球赛的季军。戚菏顾不上其他,他像一阵风跑到顾惟星面前,一把将人抱起,久久没有松手。

    兴奋、激动、胜利的喜悦,还有明知艰难却不曾气馁的一腔热血,种种情绪将他们包围。戚菏整个人都冒着一股热气,运动后的汗水夹杂着白茶香,顾惟星难为情地挣开怀抱,对上戚菏扬着笑的脸,他听到自己说:“戚菏,这发带特别衬你。”

    作者有话说:

    戚谨行:是谁偷喷了我的香水!

    第二十五章

    篮球赛的余热还未过,同学们课后闲聊都忍不住说上两句。二班捧回来一个巨大的季军奖杯,放在教室前面的空调上,戚菏上课都忍不住瞟两眼,那是他们拼命拿回来的荣耀。

    以后再有谁说实验班都是书呆子,这就是最好的反击证据。

    可接下来要面临的期末考,像是一只巨大的拦路虎,戚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愁得差点儿揪断额前的一缕青丝。

    没了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甚至连体育课也被取消,每天和书海奋战,因为期末考也会关系到下一次分班。

    然而戚菏怕的不是这个,对于自己是个走后门的学渣,他心知肚明,自己肚子里装着的那点仅有的墨水的确是不够用的,他知道自己的份量。

    他不像顾惟星,把读书也能当成一种乐趣,在他看来,学习只是任务,至于学得好不好,全看他完成任务时的心情。

    可戚谨行抄家伙时会不会照顾他的心情,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期末考搞砸了,寒假生活会立马从天堂跌到地狱。年尾事情多,戚谨行是顾不上收拾他,年节的假期里就不一定了。

    他望向正认真记笔记的顾惟星,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又开始往上冒。如果找顾惟星帮忙补习,对方一定不会拒绝他,到时候一边学习一边发展“兄弟情”,简直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戚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同时又对自己的这种行为嗤之以鼻,纠结懊恼中,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可以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了。

    最近天冷,他们已经放弃自行车这种交通工具,每天坐地铁回家。本来顾钊良想安排司机接送,被顾惟星果断拒绝,他们回家时天已经黑透。

    道旁的路灯亮起,戚菏站在一盏灯下,盯着自己的鞋尖欲要开口,他脚上还穿着顾惟星送他的球鞋,之前篮球赛都舍不得穿,宝贝似的放在柜子里供着,今天换鞋子时看到,莫名就想穿上。

    “星星,我能去你家写作业吗?”戚菏问。

    “行啊。”顾惟星答得干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他们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多了去了,戚菏这欲说还休的模样,他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戚菏得到应允,转身往家里冲:“那我吃完饭来找你。”

    顾惟星点点头,望着戚菏的背影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戚菏最近越来越怪异,这冬天还没过一半,就已经满身春意。以前许多自然而然的事情,戚菏现在也会开口来征询他的意见,有时候靠得太近,他能感觉到戚菏明显的不自在。

    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长,顾惟星站在寒风中,许久也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戚菏一向大咧,能被一件事困住这么久,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越想越乱,回到家打开灯,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是顾钊良留下的。

    ——本想和你一起吃饭,但临时有事出去一趟。饭菜在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片,如果冷了记得加热。

    顾惟星将纸条攒在手心,起身去厨房,酸菜鱼片被碟子盖得严实,打开还冒着热气。顾钊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尔也会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他看着两鬓渐渐斑白的父亲,很想劝劝他别太累,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始终没说出口。

    他将温热的鱼片放进嘴里,唇舌间有酸甜的口感侵袭,身上的寒意都减退几分。

    八点刚过,顾惟星家的门铃就被按响,戚菏抱着一大摞书,一副发奋向上的模样,殊不知心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顾惟星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将人迎进来,先开始约法三章。

    “说好的学习到十点三十,这期间不许看手机玩游戏。”

    “数学必修一上次已经理过一遍,今天再复习一下函数,剩下的时间背政治。”

    “政治的那些大题你肯定都没背,别再背两句就说困,我准备了强效薄荷糖,保证提神醒脑。”

    他边说边往楼上走,戚菏点头一一应下,竟也不反驳。今天的顾老师不知为何格外严厉,他也只好表面上装装乖学生。

    顾惟星其实是担心高二的分班情况,虽然不出意外他们还是会在一个班,让戚菏全凭自己的能力考进实验班是不可能了,但成绩太差也不像话。而且两年之后的高考,靠的可都是真本事,现在不打好基础,高三时再补只会更难。

    再说戚菏只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拉一把还是有救的。

    只是顾惟星绞尽脑汁制定学习计划,戚菏心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最开始他还能认真做题,顾惟星说什么都认真记下,分针走过半圈就原形毕露,和一道函数题死磕无解后,便玩起了桌子上的收纳盒。

    收纳盒里装的都是些零碎物件,戚菏将盒子打开,被顾惟星瞪一眼:“你干吗?”

    戚菏伸手拿出里面的橡皮擦,说:“劳逸结合,歇会儿。”

    顾惟星无奈地叹口气,被好奇心驱使,也去看盒子里的小玩意儿。这个收纳盒他很久都没打开过,如果不是孙姨打扫得细致,恐怕要积一层灰。

    盒子里的许多东西都是小学留下的,戚菏拿出一支卡通钢笔,他家里有一支同系列的,只是不知道被丢在了哪个角落里。

    “星星,你说我们以后也会买同样的东西吗?”戚菏问。

    “当然,”顾惟星点点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钢笔还是你要买的,还非得让我也挑一支,买回来也没见你写过几个字。”

    顾惟星骨子里是个念旧的人,这些他都记得,东西也都好好地收着,一直舍不得扔。

    戚菏放下钢笔,把盒子盖上,没再说什么。顾惟星却还是将话问出了口:“戚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戚菏垂着头,仍是不肯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顾惟星穷追不舍,“有什么事儿我们一起解决,就算是大难当前,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绝对不临阵逃脱。”

    戚菏嘴角抽搐,好半晌才开口:“等能说了我一定告诉你。”

    顾惟星没再追问,他实在是想不出来戚菏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起,戚菏也没惹过祸,只好将重点拉回学习上。

    试卷上的函数题有一定难度,以戚菏现有的水平,就算答案摆在面前也看不懂。顾惟星详尽地从头到尾讲一遍,见戚菏还是摇头,只好又换一种更加通俗易懂的说法。

    戚菏心不在焉地听着,强压住内心的悸动,他偷偷瞥一眼认真讲题的顾惟星,心里的苦闷只增不减,无论如何,他这一跤是栽定了。

    第二十六章

    期末考如期举行,虽然大考伤神,但考完就能放寒假。教育部明确规定高一高二年级不允许开设任何形式的补课班,所以同学们都兴奋地等待着假期的到来,气氛便也没有太过沉闷。

    这次考场顺序是按照上一次的考试成绩来分配的,顾惟星被分在一考场,戚菏则在七考场,中间隔了一层楼。

    一考场在三楼最左侧,顾惟星进教室前,戚菏不放心地叮嘱:“别紧张,也别有压力,我考完马上下来找你。”

    顾惟星点点头,转身进了教室,等他走到靠窗的第二个位置上坐下,打开窗户朝戚菏挥挥手,戚菏才不情愿地上楼。

    一考场一半是二班的学生,还有一半是一班的,零星有几个别的班级的同学。顾惟星坐在座位上,倒没觉得考试有多紧张,只不过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有些许不自在。

    他是年级第二,年级第一的游天还没来,自然是备受瞩目的。

    一班的同学他大多都见过,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顾惟星,平时两个班打隔壁,倒也没那么好奇,看过两眼便忙着抓紧最后的时间复习。

    只是那几个平行班的学生,大多是班里的第一名,这时面对这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免不了投去探究的目光。

    顾惟星平时闷在班里不出来,也从未在学校活动中露过脸,年级第二的真容,吸引力不比风云一时的游天少。

    顾惟星用胳膊肘撑着桌子,拂手挡住自己一半的脸,额角的发丝上沁出微微的水渍。他翻开语文课本,里面的古诗词早就烂熟于心,只好翻到最后几页的选读课文,佯装认真复习不想被打扰的模样,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面的课桌传来响动,顾惟星缓缓抬头,见游天背对他坐下,心里暗自松一口气。

    游天来得有些迟,进门就被行了注目礼。他大刺刺地伸着长腿,将课桌往前挪动一些,道:“别看了,跟看猴似的,动物园看猴还得买票呢,再看收钱了啊。”

    他这一嗓门,吼得教室里瞬间安静,也没谁再敢往这边瞟。大家各背各的书,有几个聚在一起的,也没再敢多讨论什么。

    游天回头和顾惟星打招呼,瞧见他鼻尖的薄汗,问:“不舒服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顾惟星摇摇头,谢过他的好意,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