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叹口气,道:“别太在意,我还想和你一决高下,别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发挥。”

    游天说得诚恳,顾惟星这会儿渐渐适应,倒也没那么局促了。他腼腆地笑笑,心中的胜负欲被激起,等监考老师走进来,终于把注意力调整到考试上。

    语文考试得写作文,所以时间最长,整整两个半小时,教室里唰唰的笔声没有停过。顾惟星先翻到默写题,这些古诗词他昨天都让戚菏背过一遍,对方应该没有问题。

    他一刻不停地写下答案,等写到最后一道作文题,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顾惟星慢条斯理地写作文,写到一半时感到小腹一阵疼痛,他蹙眉忍住难受,想等下了考试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离考试结束不到三十分钟,顾惟星额角的细汗打湿发丝,他手捂着肚子继续写字,作文还剩一个收尾,如果不写完扣分情况会相当严重。

    监考老师正在讲台上玩手机小游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顾惟星难堪地垂着头趴在课桌上,小腹处传来的痛感越发强烈,险些要落下泪来。

    如果是在课堂上,他还能说服自己举手报告老师,可这是考场,周围大多是陌生人,他羞于成为全场的焦点,更不想打扰别人考试。于是生生忍着疼,一直到勉强写完作文,才将头埋在课桌里,祈祷考试的终了铃声能早一点响起。

    接近零度的大冷天,顾惟星疼出一身汗,黏黏的汗水浸湿后背的衣服,让他打了个寒战。

    结束铃声终于响起,顾惟星课桌上的试卷被抽走,教室里瞬间变得闹哄哄。他自暴自弃地趴在课桌上,暗自松一口气。

    游天考完试本准备直接走,起身时回头瞥见顾惟星这副模样,摇了摇他的胳膊,问:“顾惟星,你怎么了?”

    顾惟星没抬头,艰难地晃晃脑袋,想要表达自己没事。游天还是不放心,想要伸手去拉他,见戚菏从教室外冲进来,连忙让出位置。

    戚菏蹙眉将手放在顾惟星额头上,轻声哄他:“星星,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这几天气温变化大,顾惟星身体的身体状况本就不太强健,戚菏见他捂着肚子,不用猜都知道是着凉又犯了胃病。

    他示意游天先走,蹲下身去拽顾惟星的胳膊,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又道:“去医院让医生看看,不打针。”

    顾惟星起先不肯,可身体虚弱,没力气再和戚菏周旋,只好点头应下。

    戚菏心急如焚,还要强装镇定,他的语气里带着询问:“我背你下楼?”

    顾惟星点点头,戚菏刚要背过身去,又小声道:“等一下,等一下再走。”

    这个点刚下考,虽然他们考场的人都走光了,但走道里还有不少学生,戚菏知道他担心什么,顾惟星最要面子,而且本就心思细腻敏感,宁愿忍着疼也不想被关注。

    但戚菏还是有些急,问:“你还撑得住吗?”

    顾惟星点点头,戚菏拿他没办法,只好拿起桌上的水杯到教室讲台旁接一杯热水。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顾惟星身上,又拿出纸巾擦去他脸颊的汗珠,等外面的吵闹声静下来,背起顾惟星冲出了教室。

    学校前面的拐角处有一家小型私立医院,戚菏将人背到急诊室放下,耐心等待医生给顾惟星检查。

    和他猜想的结果差不多,顾惟星着凉引发胃部痉挛,医生开了两盒胃药嘱咐几句,让顾惟星好好休息平时多注意,没什么大问题。

    戚菏要了一间病房,想让顾惟星中午休息会儿,也省得折腾。正好医院的病房又空着,医生便答应了。

    顾惟星苍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戚菏靠着墙一言不发,既心疼也生气。这会儿顾惟星已经缓过劲来,也没那么疼了,只是看上去还有些虚弱。

    戚菏转身出去,买来一盒滚烫的老火白粥,放在病床边的矮柜上,又把病床上的小桌子架好,方便顾惟星喝粥。等顾惟星吃得差不多,他才沉着脸开口:“星星,以后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说。”

    他声音很轻,却足够严肃。顾惟星没敢抬头看他,默默喝碗里的粥,试图逃避这个问题。

    戚菏却不肯就此翻篇:“你这次是没什么大事,但万一呢?”

    他没忍住捏了捏顾惟星还未恢复血色的脸蛋儿,那么疼顾惟星都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戚菏想要怪罪却又不忍心说重话。他叹了口气,说:“答应我,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别忍着,老师和同学们都不会怪你的,好不好?”

    顾惟星终是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轻声回答:“好。”

    戚菏将顾惟星手里的包装盒接过来扔到矮柜上,他将人放平在病床上,仔细捏好被角,伸手遮住顾惟星的眼睛:“睡一会儿,我等下叫你。”

    窗外升起一丝暖阳,成团的云朵渐渐飘远,有柔和的光线从玻璃中洒进来。

    看着病床上安静的睡颜,戚菏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犯愁,没有他在身边看着,顾惟星可怎么办呐!

    第二十七章

    下午这场考数学,顾惟星休息得差不多,便要回学校考试。戚菏虽然担心,却也知道期末考的重要性,他将胃药和热水塞到顾惟星怀里,两个人踩着点进了考场。

    这次数学考试的难度适中,也许是顾及到让同学们过个好年,老师们没有刻意为难。试卷后面的几个大题题型,顾惟星都给戚菏讲过类似的,除了最后一道大题戚菏有些犯愁,其他的都做得不错。

    雪白的答题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各种数学符号,两个小时过去,戚菏脚下生风一般迈出考场,冲到楼下的一考场,见顾惟星没再有什么异样,才安下心来。

    这天顾钊良恰巧提前下班,他将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小超市,等两个高中生考完,带他们去吃私房菜。

    顾惟星猫进车后座坐好,刚要卸书包就听顾钊良说:“星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顾惟星直摇头,谎称是风吹的,顾钊良也没再追问。

    也许是人到中年,又经历太多事物,看过太多分离,顾钊良陪儿子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有意想和顾惟星亲近,弥补过去的缺失。

    顾惟星虽然嘴上不说,但陈薇的离去他并不能完全接受,作为他的父亲,顾钊良自责的同时,也想要尽心给儿子一个安稳的港湾。

    四天的期末考试一晃而过,气温非但没有回升,更强劲的寒潮来袭,气温又降了几度。等成绩的那几天,顾惟星和戚菏待在家里没出门,新出的游戏全打通关后也不想踏出去一步。

    周末的晚上,戚菏吃完最后一颗车厘子,有些犯愁地翻手机,明天就得去学校拿成绩单,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这会儿的班群格外热闹,一群男生在里面玩骰子玩得不亦乐乎,却在班长一句明天记得准时到校后,变得鸦雀无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啪啪打在窗户上,寒风呼啸,戚菏觉出寒意,将空调温度再调高一些,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有新的消息进来,提示音叮铃铃响个不停,戚菏打开手机,谭想问他明天如何才能死得痛快。

    两个难兄难弟瞎扯一通,企图逃避现实失败,突然班群的消息又开始闪,戚菏打开一看,陈又铭发了一条官方通知。

    ——应雨雪天气,学校决定取消明天的班会,届时成绩会以短信和邮件的形式发送给家长,请同学们注意天气变化,做好防寒措施,祝寒假愉快。

    戚菏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邮箱里还躺着一份成绩单,他胆战心惊地打开,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成绩和排名情况。

    除了物理和历史成绩惨淡,其他各科都还算不错,他心里松一口气躺回床上,打开对话框和顾惟星私聊。

    ——星星,考得怎么样?

    对面很快回消息。

    ——正常发挥。

    ——恭喜,年级第一又归你了。

    ——游天和我并列。

    ——???

    ——谭想刚来安慰我,才发现我和他都是第一名。

    顾惟星倒是不太在意,并列第一也没什么不好,有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更能督促他奋发向上。而且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说谭想和游天的关系是不是不一般?

    ——什么不一般,可能走得近了些。

    戚菏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不想让顾惟星太早知道这些事,这不仅会打乱他的计划,而且如果节外生枝,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虽然顾惟星不是会乱说的人,但他还是决定保密,毕竟他这个隐形gay得把自己也藏好。可顾惟星像是化身福尔摩斯,从细枝末节中一点点探寻真相,只剩最后一步就能了解事实。

    戚菏正在想如何阻止他推开真相的大门,顾惟星却灵光一现,打出来的文字把戚菏吓了一大跳。

    ——他们更像是情侣。

    ——就是所谓的gay。

    戚菏差点没把手里的手机甩出去,所以顾惟星知道什么是gay,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谈恋爱?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打字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他想问问顾惟星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想问他有多少了解,更想问问是不是反感这一行为。一行字删删减减,戚菏关掉对话框,自暴自弃地垂着头,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最近的这些反常举动,顾惟星是不是也已经产生了怀疑?

    他如果更进一步,顾惟星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往后退?

    他想要将自己心中的那些想法如实袒露时,顾惟星会不会一把推开他?

    戚菏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微微亮时才勉强睡下。

    梦里微风拂面,两个少年迎着风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红色的气球飘向空中,他们仰望湛蓝的天空,两只手十指相扣。浅浅的梨涡映在少年的脸颊上,似是六月玫瑰。

    第二十八章

    戚菏在家里躲了三天,不接电话不出门,顾惟星来找他玩游戏也说没时间,转头关上房门躺在床上会周公。

    结果周公没会到,胡思乱想的毛病更加严重。十五年来第一次经历严重的失眠,两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何茜莲差点儿拉他去医院。

    顾惟星并不像他这般悠闲,报了全天候的数学竞赛班,根本没多少时间关心他的心理问题。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找他打游戏,还被一口回绝,于是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戚菏更加坐不住,不能骚扰顾惟星,只能把目标对准谭想。每天拉着谭想问东问西,谭想以为他要抑郁了,约好一起出门打电动顺便开导他。

    戚菏换上之前买的同款羽绒服外套,插着兜出门,刚迈出两步就被寒风梗住脖子。他将羽绒服的帽子罩在脑袋上,拉链拉到最顶端,勉强露出半张脸。

    到游戏厅时,谭想已经买好游戏币在等,大冷天游戏厅也格外冷清,一排赛车没人玩儿,戚菏投币进去,先横冲直撞地开了一盘,觉得没意思便要去投篮。

    谭想本还想在赛车技术上与他一决高下,换到投篮项目后自知水平堪忧,投篮都投得心不在焉。

    俩人把游戏厅的项目试了个遍,最后实在无聊,坐在休息区晃神。

    戚菏瞥见玻璃门后的一排娃娃机,他一眼扫过去,拿起桌子上剩下的币,愉快地抓娃娃去了。谭想跟在后面,有些震惊地叨叨:“戚哥,你不是吧,这么少女心?”

    戚菏虚晃着给他一拳,将硬币投进娃娃机里,抓了三次也没能把里面的娃娃弄出来。他有些烦躁地尝试第四次,眼看着剩下的币不多了,都想投诉游戏厅的娃娃机纯坑钱。

    金属弯钩直线向下,戚菏考试都没这么紧张,哐啷一声,娃娃掉出洞口,戚菏兴奋地将娃娃拿出来抱在怀里,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游戏厅再往前走有一家必胜客,谭想嚷嚷着要吃披萨,戚菏有求于人,只好遂了他的意。

    他们找一个偏凉的角落坐下,像是要进行一场郑重的对话。

    戚菏斟酌着开口:“你和游天,是怎么确定的?”

    “就是顺其自然,发现了就在一起了呗。”谭想回答。

    戚菏又道:“我想听细节,有什么推动关键发展的事件吗?”

    谭想想了想,道:“我给一个学姐送情书,游天知道了特别生气,之后就……”

    戚菏完全没抓住重点:“你还喜欢学姐!”

    “这是误会,”谭想解释道,“反正后来就这么在一起了,结果天天被管着,我都快愁死了。”

    戚菏白他一眼,所谓甜蜜的烦恼,他看谭想就挺享受。

    他沉默着不说话,谭想却也起了好奇心:“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戚菏漫不经心地回答:“梦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