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杭宣说“眼不见了才心不烦”。

    谎话。

    他的心烦从未停止过,直到现在看见这只小船。

    池渊掏出手机,给他爸拨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信号不是太好,也许是山里也在下着鹅毛大雪的缘故。

    池爹说,“儿啊,这才走了几天就想着来电话了?”

    走了几天?走了十一天了。

    对比往常一个多月才一通的电话来说,的确是“才几天”。

    可这几天过的真漫长啊。

    “爸,家里冷吗?”

    池爹像见了鬼,“问的什么废话?”

    “家里柴火够用吗?”

    池爹顿了顿,“明白过来了,你这不是想你爹了,你这是想媳妇儿了。”

    池渊不废话了,“他人呢,叫他接一下吧。”

    池爹用鼻子哼了哼,“等着。”

    十五.

    这是池渊第一次听见杭宣叫他的名字。

    带着疑惑,还有雀跃。

    池渊不自觉的莞尔,“嗯,是我,能听清楚么?”

    杭宣点点头,“能,能听清,你说。”

    说什么呢?

    池渊站到落地窗边,手心里还拖着那只小船。

    杭宣却等不及了,小心翼翼的又唤了一声,“池渊?”

    池渊握紧手心,他问,“嗯,你在干什么呢?”

    “今天不是过节么,在滚元宵,黑芝麻馅儿的。”

    “你还穿着那身棉袄么?”

    “是,是啊。”

    池渊垂下眼眸,叹道,“要是有快递就好了,我想给你买衣服。”

    杭宣受宠若惊,“啊?不,不用啊,买了我也...”

    池渊催到,“也什么?也舍不得穿?”

    杭宣轻轻的“嗯”了一声。

    池渊笑起来,“围巾戴着呢吗?”

    杭宣骗他,“戴着了。”那条柔软舒服的羊绒围巾,他只在睡觉时才抱着。

    池渊还想问他手冷不冷,烧没烧热水,想想算了,只会听见谎话。

    “书看完了吗?”

    “嗯,昨晚才看完的,很精彩。”

    是一本《聊斋志异》,池渊嫌注释太多,看的麻烦,翻了两页就丢到一边去了。

    池渊又叹,“要是有快递...能给你买很多书回去。”

    杭宣“嗯”到,“没关系,书不厌读,可以再多看几遍。”

    池渊刚想说“应该把手机给你留下的”,就听对面他爸的嚷嚷,“唠嗑还唠的没完了?”

    杭宣恋恋不舍,“你...你...”

    池渊沉默着听他犹豫,却只等来,“你少喝点酒,别再喝吐了。”

    随后就是他爸的声音,“还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挂了。”

    池渊挂断了电话。

    手心窝生疼,握的太紧,那只小船的棱角狠狠扎在皮肉里。

    连心窝都疼起来。

    池渊晃神了半晌,视野里,有个女人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她上一秒还在轻嗅,下一秒在路过垃圾桶时,毫不犹豫就顺手丢了进去。

    池渊盯着被遗弃的鲜花,深深皱起眉头。

    像被刺伤了一般。

    十六.

    池渊推开门,“舒忧!”

    舒忧赶忙站起来,“在。”

    “订机票,要最近的航班,再订动车票。”

    舒忧边开网页边问,“目的地?”

    “我老家。”

    舒忧愣了,“你,你现在回去?”

    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池渊拿了外套又走出来,“订好了没?”

    舒忧说,“两个小时后起飞,现在就去机场。”

    两人出发,路上池渊一言不发,舒忧也不敢吭声,只以为老板家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冰天雪地的,又要注意安全,又想办法抄了好几条近路。

    到机场后,池渊拍拍舒忧肩膀,“接下来几天就靠你照看了。”

    舒忧想想就头疼,“老板放心,至少坚持到你回来再破产。”

    池渊被逗笑,“小船买的好,这事儿我得谢谢你。”

    舒忧云里雾里,就看池渊挥挥手走进了航站楼。

    几乎是踩着点儿登机的,所以在池渊看到免税店而后知后觉的时候,没能来得及进去给杭宣买身衣服。

    等到下了飞机的吧。

    可惜赶动车也几乎是踩着点儿。

    等下了动车的吧。

    可惜下了动车就要赶紧买最后一趟进县里的大巴。

    池渊苦笑。

    他的屁股一整天没咋离开过座位,颠的发麻,这会儿屈腿躺在牛车上,望着渐渐降临的夜色,身上落满了雪花也不在意。

    心里无比轻松,还很期待。

    就是肚子好饿。

    最后那几公里山路,池渊打着手机手电筒淋雪走完的,当他终于站在家门口时,冻的哪哪儿都快要没知觉了。

    池渊抬脚踹大门,把铁门踹的咣咣响,引的好几家狗子狂吠。

    “谁啊?”池爹嗷了一嗓子。

    池渊刚一张口,就被刺入喉咙的寒风呛的直咳。

    “谁啊?!”池爹又嗷。

    池渊又抬脚踹门,哑着嗓子喊,“你儿子!”

    十七.

    杭宣眼睛通红,硬憋着才没落泪。

    他实在太...太情绪复杂了。

    池渊坐在火炉边上,双腿踩在热水桶里,双手泡在温水盆里,杭宣拿着毛巾给他往胳膊上撩水。

    池爹眯着眼看他,“你再说一遍?”

    “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开年公司事情多的要命。”池渊终于舒坦一点儿,“我来回折腾我容易么我。”

    两个人的重点完全不同。

    池爹问,“那你们生了小娃娃,咋么办?”

    池渊累的一丝半点都不想跟他爸吵嘴,只软着脾气应付,“不会这么快的,至少再过两三年我才会考虑生小宝宝的事。”

    池爹又要找笤扫疙瘩。

    张姨赶忙拦着,并且口出惊人狂言,“老头子你安生点,他不生我们生,我们回屋,我给你生。”

    池爹被吓住了,“我这么一个闹心的儿子还不够吗?你还要再给我生?!我要的是孙子,是小乖孙子!”

    简直闹剧。

    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杭宣依旧低着脑袋,问,“再添点热水吗?”

    “不用,已经缓过劲儿了。”池渊拿过毛巾拧干,边叹气边擦了手脚,又把毛巾丢回盆里。

    他甩甩手腕,对杭宣笑道,“操,累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