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身旁的简珂掀起眼皮, 弯起一只手臂,抵在下颚, 淡淡道:“我是岑惜女士的代理律师, 和我谈就好了。”

    他的当事人是个以和为贵的小姑娘,当初对面都欺负到她脸上了,她还想着息事宁人, 他担心她直接跟对面谈, 心里不想同意,但是被道德绑架到崩溃。

    李丞明愣了一下, 看了看岑惜,又看了看简珂,他心里知道和代理律师谈比和当事人谈难得多,但饶是不愿意,也只能点头:“也好。”

    “虽然简律师主张赔偿三百余万,但是依大家这么多年来的经验, 想必简律师也清楚如果按照正常起诉流程,法院最终会判得给你们多少。”李丞明迅速调整状态,从他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天蓝色的文件夹,推到简珂面前。

    简珂似乎不怎么着急,慢条斯理的挽了一圈袖子,才徐徐伸手拿过文件夹,而后整个身子慵懒的靠在椅背上。

    他看文件也不是低头看,而是一如既往的微微仰头,垂着眼皮。

    夹子里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和解方案草稿,他勾了下岑惜的手指,让岑惜和他一起看,顺便用食指圈出了某个重要数字。

    那个庭审上口口声声说自己只能拿出来一万的辩护律师,眼前给出的数字已经赫然超过了他们主张赔偿的数字。

    在那个数字下面,岑惜还看见了一个条款,他们还承诺在电视剧播出后,编剧一栏添加岑惜的署名,哪怕岑惜没有参与一点编剧内容。

    这个署名虽然不给钱,但是可以成为编剧这个圈子的敲门砖,是许多科班毕业的编剧都梦寐以求的。

    岑惜抬头,看见李丞明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

    对上她的眼神,李丞明笑着说明:“这是我方当事人的诚意。”

    简珂略作思忖,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和解的利弊,打算先和岑惜沟通一下,再做后续的打算。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诉讼请求,除了经济赔偿之外,还有另外三点,确认抄袭作品作品侵权,要丁丁网停售《才不要和大明星谈恋爱》,以及要您的当事人在新浪微博以及绿江的作者专栏发表致歉声明,对于这三点,您的和解方案里似乎没有提及?”

    冷不丁的,他听见小姑娘已经先出声了。

    简珂有点意外,放下文件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她真的不一样了。

    不仅是在他面前不一样,对待这个世界似乎也有了一些变化。

    如果不是她桌子底下无处安放的右手手指在拼命给左手手掌扇风,他都要以为她脱胎换骨了。

    简珂身子稍稍前倾,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这个动作无疑是在给她信心和支撑,让她说所有她想说的话。

    同时他心想,怪不得要扇风,左手手心儿紧张的都出汗了。

    李丞明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执拗,眉头瞬间皱起来:“我不确定简律师是否有跟您普及过一些相关资料,我就拿上个月我手下的一个案例和您说吧,我的当事人是公号的原作者,被一本出版书过度借鉴了,同时被借鉴的还有其他十九位原作者,我们这个案子打了多久呢?三年。到最后坚持告的就只有我的当事人一人了。赔偿多少呢?2400元。而在这期间对方抄袭的出版书卖出了多少本呢?9万本。”

    他的一番话,侧面回答了岑惜的两个诉讼请求,而且有理有据,就差直说她所主张的诉求请求算个屁了。

    “哦对了,在现行法律体制下,“道歉”这种民事责任承担方式,是人民法院没有办法强制执行的。”李丞明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监控,又说,“当然了,我只是就事论事,我的当事人是一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好你妈!

    这是岑惜心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三个字。

    不要脸!

    这是岑惜心里第二时间蹦出来的三个字。

    她抿了抿嘴,忍住了自己口吐芬芳的冲动,看向李丞明:“如果,您的当事人,真的抄袭了,您也会这么理直气壮吗?”

    “岑小姐,抄袭与否,不是我来判定的,也不是由您来判定的,否则咱们还何需人民法院呢?如果是我方给出的和解条件您不满意的话,我觉得我们可以针对细节再谈。”李丞明说的滴水不漏,反正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就是“是不是真的抄了这事根本不重要”。

    他的这个态度让岑惜想吐。

    生理上的那种想吐。

    像是吃了一□□苍蝇,苍蝇还在嘴巴里乱飞,最后自己飞进食道里那种感觉。

    她拿起面前刚才小吕送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本来是想压过去那种反胃的感觉,但没想到咖啡已经凉了,被凉咖啡这么一激,她直接一声干呕。

    面对大家或不满或关切的目光,岑惜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给出来了一个听起来礼貌一点的解释:“怀孕了。”

    简珂对上包宏艺写着“禽兽”的眼神,平淡无波的把大手搭在她的胃上,凉意顺着单薄的衣服传到他的掌心。

    陪着她熬过几个夜,他知道她看似轻松只是写了几千个字背后要付出多少,因此也明白她干呕的真实原因。

    他有点想结束这场见面,但看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他想了想,低头打开外卖转件,下单了几种胃药。

    她的这个解释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中一直沉默着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李鸢反应最大。

    其他人都还只是面露诧异而已,她是直接惊呼出声了。

    岑惜侧过头看她。

    她不是不知道李鸢在这里,她只是觉得她无耻,觉得她下作,所以不想和这种人说话,但是既然她的代理律师跟她一样,那岑惜就觉得和她说话也一样,反正都恶心过一次了。

    “你呢?结婚这么久,没要小孩吗?”岑惜顿了顿,不动声色的给李鸢施压,“如果日后,你的小孩也喜欢看小说,发现他的妈妈是惯抄,你打算怎么面对他呢?”

    “我根本没结婚,你别血口喷人!”李鸢慌张的解释,尽管是在跟岑惜说话,但目光时不时就会偏向简珂。

    她看简珂的眼神和那天在法庭上如出一辙,怯懦而带有一丝期待,但岑惜暂时没空去管这些。她忽然想起,今年鸢鸢第一次联系她,就告诉她当初是因为忙结婚才断了联系的事。

    所以,其实从最一开始,她和她联系,就做好骗她的准备了。

    相比之下,她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变得有些讽刺。

    既然道德无法制裁,善良不能自保,那就让法律做她最后的后盾,岑惜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桌子上扯过一张a4纸,在桌子下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大字:我不想和解。然后捅了捅简珂。

    脱离了课本,在真实的法律世界,她还有很多盲区,不确定不和解是否是正确的,所以她这个举动其实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不管是不是正确的,她都顺便用这个行为表明自己对对方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