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有话要问!”一坐在前列穿着富贵的太学学子猛然站起来,克制隐忍着怒容和失望,周承弋看他眉眼间似乎有些眼熟,猜测应是哪位官员之子。

    周承弋倒是明白他那怒气所为何,但是失望?他好整以暇的示意。

    这站起来的正是蒋羽生的顶头上司户部楚尚书之子楚添。

    户部是六部之中唯一分设了左右两位尚书的部门,不仅是因为陆尚书贪,也有户部所涉及的土地、户籍、军需、俸禄、粮饷等民生根本,如此重要的岗位,一人独大未免可怕。

    已经下狱的陆尚书曾经是户部一把手,官职正一品,负责的是国家财政支出,而楚尚书从一品,是为把手,但负责户籍和土地等除了钱财之外的公务。两人虽然同在户部,楚尚书跟吏部尚书交集反而更多一些。

    也因此,户部楚尚书一系的人并没有被牵连。

    当初太子监国彻查朝野,即便他父亲也身陷囹圄之中,楚添也依旧觉得大快人心,对太子的推崇都能叫他踩四公子,由此便可见一斑。

    从父亲那里得知太子竟然是这次女官参加科举的发起人和推动者时,楚添是不信的,他觉得父亲是怨恨太子手段过于凌厉才如此污蔑泼脏水。

    在听说太子要在太学宣讲,楚添高兴极了,头一次天不亮就踏进了太学,找了个最前排的位置,就是为了更好的瞻仰太子的英姿。

    然后便被一句嘲讽当头暴喝。

    楚添虽然隐有失望,却还怀揣着一颗“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试图将周承弋从苦海拉上岸,话语间颇有些苦口婆心,先从周礼出发,再将汉尊儒术,班昭提出三从四德女戒等,最后又拿出唐朝女官作比,道她们奉承权贵、□□宫闱、弄权专横等而来贷款不该女官必定都是此等人,所以不该开设女官。

    他恨声道,“殿下,此事荒唐至极,不合规矩祖制,岂非倒行逆施!还望殿下三思!”

    一番话可谓是引经据典,声声都没落在地上,引起一片叫好声。

    周承弋听到中途就有些想笑,但觉得这么不礼貌便憋了回去,等他说完全场叫好完,才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说规矩祖制皆是出于何处?”

    “自是周兴礼乐,而汉尊儒术也。”楚添傲然回答。

    “千年有余的周朝和汉朝啊……可那跟我萧朝有何干系?”

    周承弋勾着嘴角,手指在眼前轻拨两下,不急不缓的语调突然一变,气势迫人的逼来,“今日坐堂之上的是我萧朝的天子,汝安敢用前朝规矩祖制来定本朝之事?”

    “莫非,你心中不敬君王,想要反萧复辟周汉?”周承弋锐利的视线直将楚添逼的想要退后,却无处可退,只能仓皇的跌坐在椅子上。

    楚添艰难的咽了口口水,赶紧解释,“草民并无此意——”

    “孤知道你的意思。”周承弋的自称一出来,便代表他现在的身份是萧国太子,而并非女官事件的新闻发言人。

    他道,“你读过多少书?”

    楚添不知为何会问这些,还是老实答了,“具体记不清,但学堂讲的大致都度过了。”他说着举了些例子,大都是跟科举有关的书籍。

    周承弋点点头,问起底下的余映,“他说的那些你可都学过?”

    “这是自然!”余映尚未回答,在她身旁坐着的老先生便昂着头一脸骄傲,“老夫的外孙女又岂会只学这些,便是偏门一些的也都是读过的,凡名气文章皆有所涉猎,便是偏门些的亦然略过皮毛。”

    说着报出一些确实很偏门的,场中如此多的儒生文士,听过者竟寥寥无几的文章书籍。

    无人质疑宋绪文老先生的回答,纷纷惊讶于余映竟然读过这么多书。

    周承弋又问楚添:“你平生写过多少文章诗词?可有出名的?”

    楚添顿时涨红了脸呐呐难言,半晌才举出写给《读者评论》的一篇的文章,还是因为《女尊之国》而攻讦止戈的。

    周承弋挑了挑眉,竟然还真看过那篇,他记得当时蒋羽生模仿他文风写下的文章就是为了回应这篇文来着。

    他并不意外这人竟然是自己的黑粉,毕竟止戈所写的后几篇文都触及到他们的利益,便是有人告诉他全长安城的文人都被止戈冒犯得罪了,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周承弋又问余映,这回还是宋老爷子抢答,说起这个那可比刚才还要骄傲,毕竟余映这能冠以居士之名才女可不是虚的。

    老爷子一连报出数篇文章名,末了还摆了摆手说道,“幼卿年纪尚卿,写的不多,诸位见笑了。”

    许多人都有些震惊,众人都知道余映有才,便是没有读过,却必然是听说过一些的,但没想到算起来这么恐怖,这般年纪却挥毫出这么多文章,直接将太学大半的人刷了下去,就算放在历代科举一甲行列也毫不逊色。

    只勉强拿得出一篇文章的楚添顿时羞愧的掩住脸坐下。

    周承弋其实明白,这是因为女子出名远比男子难,所以能够在文史上留下笔墨受人推崇的,必然是同阶层之上的水平。

    余映若是男子,又何至于如此。

    他心中叹息,嘴上道,“何人还想与观雪居士一论?”

    余映站了起来回头望去,凡与她目光想接触之人都挪开视线。

    周承弋扯了扯嘴角,目光环视一周,“诸位,寻常男子若有这般功绩,便是不想入朝为官,也自有人举荐一番吧?可为何余幼卿打个辩论赛连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便因为她是女人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不合规矩不合祖制,当真不是怕自己连个女人都考不过而丢脸?”周承弋冷嗤。

    “当然不是!”有人反驳。

    “那是什么?”周承弋目光直刺过去,“既然不怕你们又这般激动作甚?”

    “石头砸入狗群,狂吠不止追出来攀咬的,往往就是被砸中的那个。”他话语幽幽,仍旧有人不服,可若是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正是应了他话中那句跳脚的狗。

    经过一番舌辩,场中反而是安静了下来。

    周承弋话语一转,顿时现学现卖拿出当时房丞相在朝堂上忽悠朝官的神色和话语道,“其实这个女官科举我父皇也并不同意,只是底下呼声太大,才顺水而为却也只是试行。”

    “何为试行?便是尝试。若是今年女官招录比例小来年自然就取消了,你们何不大度一些,到时候再有人出来说,你们不是可以理所当然的说出那些大道理吗?”

    “现在的激动,除了叫人觉得男人心眼小之外还能怎样?我父皇在位四十年,你们可见朝令夕改之事?为了萧国稳定,就算这个政令当真不行,那也得推行至少一年科举。”

    周承弋睁着眼睛说的这段瞎话,不止是底下的男人们相信了,女人们也都信以为真,登时忽略那些奇怪的地方,心中腾起一腔想要证明自己的热血来,余映便是其中之一。

    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沈娉一瞧她们这么斗志昂扬,当即闭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台上周承弋环视一圈,才再度询问,“诸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