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

    到一切都散了,他看到大师兄皮开肉绽的手,师兄弟们脸上的青紫,只觉得心疼,鼻子发酸。

    真是奇怪……不是再也不会哭了的么……

    小七狠狠地战栗,匆忙地吸了吸鼻子,去看大师兄,去看方师兄,不让自己去触碰那些碰不得的记忆。

    过了很长时间,在他们的插科打诨里,小七慢慢放松下来。

    被他忘了许久的恐惧终于又找上了他。

    小七颤抖着,死死抿着唇,虚幻的血色再一次占据了视野。可是……

    这一次,他好像在似有似无的血光里,看清了天边的夕阳。

    那么温柔地照着他们青紫流血的脸,又把他们握剑的手映得那么平和。

    那是要保护自己人的手。

    他偷偷走上去,碰了碰搁在地上的竹剑。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试着去触碰。

    微凉,微暖,谁的体温覆在上头,还没散尽。

    小七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不过是一根竹子而已,跟方师兄拎下来的扫帚竿子,没什么区别。

    谁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像是安抚,像是鼓励。

    又一只手覆了上来。

    谁轻拍了拍他的背。

    ……

    像要告诉他,都过去了。我们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可是,你再也不会是那个被乱世践踏的、无助的孩子。

    他开始去看他们练武。

    靠着墙,在驱不散的虚幻里头,苍白了一张脸,战栗到几乎没有力气站直。

    他看着刻在了他记忆里的恐惧在眼前来回。

    想要尖叫,想要逃离,想要把自己蜷起来——

    他握紧了拳头,咬死了牙,瞪大了眼睛。

    看着他们。盯着。连一刻的偏移都不允许自己。

    像要把他们挥剑的模样,烙到自己眼底。

    就这么过了一年。

    小七一点一点试着走进了那个院子。

    无比漫长而艰难,他跟他的梦魇厮斗,咬牙切齿地要撕裂那片混沌。

    厮斗,被吞噬,又拼命挣扎出来,挣扎到这一年的初秋。

    跟南绍打的仗胜了,先前去南线支援的望州守军返乡。

    大师兄问他们,去不去看行军。

    行军。

    打仗。

    厨房的雾气缭绕下,小七的脸色一点点被蒸腾掉了血色。

    光是一把竹刀就能要他用那么久的时间去抵御惊慌,那看到军队——离战争最近的那些人,恐怕,是要被抛荒到恐惧的最底层了吧……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点点头,说我要去。

    他想,就当跟着大家、跟着大师兄出去玩一趟吧,机会也难得,反正……不看就好了。

    他们在树上守了两天,官道上空阔得像被人遗弃了一般。要不是那晒得慌的日头,真有些郊游的意味。

    到第三天午后,他放松下来,几乎以为这一天也会这么过去的时候。

    军队来了。

    遥远的,传到耳朵里,马蹄声早就风声消磨干净了,根本辨不出来。

    切近的,他像是能闻到他们身上鲜血的气味。

    他低着头,手指死命抠着树枝。

    经年不醒的噩梦再一次席卷。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抵御,盼着军队早一些走过……

    这些离战争最近的人……

    他恐惧的、想要逃离的战争……

    撕开了他的一生的战争。

    他到底抬起了头。

    队伍最末的兵马从他的视线离碾过。一车的兵刃,载着死去士兵的魂魄。

    他瞪大了眼,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很久,他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把自己发僵的脸,愣了。

    满手湿凉。

    小七苦笑,低声喃喃:“诶,我怎么哭了……”

    他笑着笑着,垂下了眼。睫毛落下来,盖住了所有的神情。他一分分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是真的想来看一看那些士兵的。

    那些守卫着这片土地的人。

    他们没守住他的家,可是,他们拼了命了……

    错的,是那些入侵的人。

    错的,是那些杀人的人。

    错的,是这个乱世!

    漫天的月色,撒了一地。他再一次从噩梦里惊醒,呼吸里都是惊悸。那惊悸又那么稳定。

    白日里看到的军队,记忆再一次鲜活。更何况回来之后……

    躺下去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那陈年的血色火光又要找上来。早就……习惯了。

    他闭了会儿眼,起来,拎起竹剑,推了门出去。

    ——回来之后,他向大师兄要了剑。大师兄什么都没问,干脆利索地从库房里翻出来了给他。

    小七盯着这把“跟扫帚竿子差不了多少”的竹剑,深呼吸了几次。手指搭上剑柄,还在颤抖。

    不就是根竹子么?

    跟真的剑有什么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