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打实的剑招啊。

    跟杀人的剑有什么不一样?

    他闭着眼睛。那热血上头一般的勇气快冷透了。太难了,他用了一年才学会了直视挥动的竹剑,却妄想在一夜之间,便能够自己握住剑柄。

    狰狞的敌人踏入村庄,庄严的军队行过官道。身影重叠在一起,只有血色是相像的。

    很多年前的恐惧再一次涌上来,淹没了他。

    害怕……

    侵略的人。捍卫的人。

    攥紧了他全部恐惧的人,他想要得一点勇气的人。

    不敢……

    六年,噩梦从未沉寂,一次又一次地强行把他拖入深渊。利刃的光在不断的重复里,磨洗得愈发的锐利。

    多少可怕……

    可怕的夜夜入梦的地狱……

    多少恐惧……

    恐惧里闭不上的亲人的眼睛。

    多少悲伤。

    悲伤中那被强行夺走的家——

    多少憎恨!

    他疯了一样抓起竹剑,一下一下劈斩。

    小七开始练剑。

    几个师兄弟什么都不问,却都热情得很,又抱着点“好为人师”的劲,教得那是一个勤快。可惜自己就是个半斤八两,比划半天也比划不明白。

    大师兄倒是厉害。从不在他们面前露底,可简简单单的招式里,行云流水般的走势和变化,不是三脚猫功夫就能有的。

    小七看不懂里头的门道,却是记得初初遇到那天,那少年身影里的锋芒。

    薛逸也愿意教,横竖师父不来的时候,一院子都是他教的。

    可薛逸习惯了把小七当作乖软的弟弟,也习惯了对着小七心软,眼下这细胳膊细腿的,他更是狠不下心来敲打或是“切磋”,总害怕那是个好瓷器,一不小心就要被他磕裂了。

    而大多时候,他又实在不是个细心人。

    至于小七。

    小七跟谁都懂事乖巧,对着大师兄脸皮更是要再薄几分,实在是没好意思一次又一次地去讨教。

    ——这剑便练得乱七八糟。一天天的练下去,一天天的没有长进。再加上力气不济,连要做到不把剑甩脱出去,都算不上轻松。

    可他硬是一天一天坚持了下来。在别别扭扭的动作里,被这个师兄纠正一下,被那个师弟指点半招,时而清明,时而一头雾水。

    从来没有一次想要放弃。

    在那不想放弃的漫长和艰难里,又过了将近一年半,他见到了顾玖之。

    那一天,他和方师兄被大师兄托着去打扫一间空房,说是又多了个小师兄。

    方淮捂着口鼻,开门抖灰尘,口鼻都拢到了布巾下头,还不忘跟小七絮絮叨叨:“诶小七,你说大师兄想干嘛?不是有几间空着的房间,时不时会打扫一回的么?干嘛非要翻这么个常年不动弹的,唉,要呛死我们还是小师弟啊……我可怜的尚未谋面的小师弟哟……诶,不过说不准,大师兄这是打算呛死他自己……”

    方师兄这个人,只要没把嘴给他彻底按死,就算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也得哼哼两声。

    小七习以为常地截了他的话头:“方师兄,要不我们先把窗户附近打扫了,大师兄他……”

    “哦哦对,开窗通风开窗通风……先扫里屋吧,一路往外,否则一会儿灰从窗户这片出去的,又该重扫了……”他说着便把小七往里屋推。

    扫了没一半,外头便传来一阵咳嗽声。

    小七跟方淮对视了一眼,齐齐往外奔。

    要糟。

    果然,大师兄站在窗边,呛得脸上微微泛红,难得的狼狈。

    小七拍了下额头,有些埋怨自己。

    还是该先扫窗户的,又不是不知道大师兄这爱跳窗的习惯……还以为会在小师弟面前收敛着点的……不对不对,大师兄有收敛的时候么……

    他跑神跑得老远,还在那迷迷糊糊地想,大师兄不是就跳跳求索堂和师父书房的窗户么?每次进他们屋都挺客气地走门的……也不能看这屋空着就……不知道会不会吓着小师弟……

    他还没回过神,窗户上便又落了个人,显是借着薛逸预见到了屋里的“惨状”,也不下地,就那么施施然地坐着。

    小七呆呆地望他,像是被那肆无忌惮的劲震得魂都飞了一半。仅剩的意识全顺着习惯,用在帮方师兄找补上了。却自己也闹不明白到底说了些什么。

    目光还被钉在那少年身上,挪不开眼。

    那少年看着大不过他们,生得精致,很是好看。偏偏他抱着胳膊,一脚踩在窗沿上,动作里掩不住的恣意嚣张。

    他像他手里的那把长刀,懒得掩饰的锋芒,凶悍地劈进了这个地方。

    也凶悍地劈在了小七心头,血花四溅。

    小七哆嗦了一下,和往常完全不同的惊惶抓住了他。好似有什么猝然照进来,照出了他身上所有没来得及掩藏的泥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