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连帝后都见过?!

    赵胜突然想起这茬,“对了!你说与他有仇?你与皇子有仇?这是怎么说的?!”

    不把这二人身份结合起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但仔细一想,这根本是天上地下搭不上杠的两个人嘛!

    “说来话长。”

    孟昕没心情讲这些,也实在不好解释。

    “对了,你没有提到我吧?”

    “这倒是没有……不过刚刚工人们都说过,矿场归范小姐管,不知道皇子知不知道是你?”

    孟昕正正一直往下滑落的头盔,“只知道姓氏就还好,你不要提到我的名字。一会儿人到了,你盯着点,能快点把事情了结就了结了,早点让他们走!”

    “你呢?”

    “我当然是藏起来!”

    “藏哪儿?”

    孟昕抬手去指乱石后头的生活区,突然又定住。

    “你不会准备翻过去吧?堆这么高……还臭。”赵胜一脸古怪地看她。

    为了保住这块地方,乱石堆了一人多高,后面还叠了好多层矿板,就是有人帮手爬上去都困难。

    更不用说,前面那堆石头,没一块不无辜的沾上了浓厚的人肥。

    远处有行车声响起,人已是越来越近了。

    孟昕慌神,“怎么办?!”

    “往里走!”

    赵胜拉住孟昕衣袖,向前冲了两步差点把人带倒。

    孟昕个头小小的,临时找人借的工服,一揪起来人就跟麻袋里的瘦猫似地,叮呤哐啷。

    车比人快,不赶紧着些,一会儿就要撞见!

    跟着跑了一气,孟昕按着头盔回头,“这个方向好像错了……”

    本来可以往开铅银的那个矿洞口转向,赵胜慌里慌张,她也没留神,一下就冲过了。

    “有车!”

    正好一辆矿车从侧方往里进,赵胜赶紧拦下,推孟昕上去自己也坐到了里头。

    “上车就好了。”

    赵胜跑得急,喘了好几口气才笑起来。

    孟昕也热得流汗,却不能像赵胜那样捉着袖口擦。

    头盔里热气蒸腾,她都感觉到汗水把抹到脸上的矿壁黑灰冲出一条条沟壑。

    虽然已经躲开了,但孟昕还是有些心神不定。

    感觉屁股下坐着的垫板灰土大,赶紧借着汗水沾了一些,拉开面罩往脸上补。

    赵胜笑也没法,孟昕仔细擦过,又把手背抹匀了些。

    这么折腾半响,她忽地安静下来。

    “怎么了?”赵胜止了笑。

    “后面还有车声,怎么没避过?”

    矿车老旧,一开起来压着地下碎石丁零当啷地响,心里存着事又着急抹灰,这时才注意到后方竟一直有车声跟着。

    正好矿车经过了一段有壁灯的路,孟昕抬手看看掌心,又抓了点垫板上的灰渣来看。

    “这是铜铁矿炼渣车,从炼制点过来,去的方向是……”

    孟昕转头看向前方。

    地下电力缺乏,只有接近正在挖掘的矿洞,才会牵起灯泡照亮。

    “走错了。”赵胜肯定地说。

    孟昕捂住脑袋,“不用你提醒了。”

    这辆车跟后方那几辆,走的是同一条矿道。

    左右两边都没有可以转向的洞口,除了立马停下,就只能一气向前,去到与聂城挖掘出矿洞的那个交叉口。

    停下?那不是更是瓮中之鳖,还更显眼。

    “没事,我有办法!”

    赵胜信心满满,竟是一点都不慌。

    孟昕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办法,车已经停下。

    司机跟副驾驶位的矿工跳下来,笑着说:“胜哥也一起来运货啊?那头矿洞停的三辆车说是要还给人家,货当然是咱们截了。强哥他们让我俩开车过来把货接了,等着拿回去炼呢。”

    他笑得灿烂,很有种拣天上白掉钱财的舒爽感。

    在不久的刚才,赵胜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

    皇子的东西,谁敢捡漏?

    来不及跟这两人解释,听到后方车轮声,赵胜赶紧让他们将车开出去停到一边。

    见孟昕左右张望,想找个缺口躲起来,赵胜又拉着她衣袖往里冲。

    “去哪?”孟昕一边飞跑一边问。

    进了横向矿洞,再往前走就是堵路的地方,现在那边还有二十好几人跟对方开矿机运费的人僵持着。

    赵胜回头看看,确定车还没跟来,又鼓足力气往前跑,“你看这里有地儿藏吗?”

    两个矿洞都是笔直打出来的,t字型,四边被挖得光溜溜。

    左边回去的路已经大家拿石头堵死,走不出两步就是堵石墙,右方矿道前头还没被钻穿,现在人跟车都在那边。

    那三辆被堵住的矿车靠在墙边倒是高大,但后头人进来了,灯筒一照就能看出藏没藏人。

    说不定他们还要检查车上货物,看有没有被卸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到人群后头,赵胜把孟昕往人堆里一推,“他们喊你就喊,挥拳头也举高些,别看着差太多。要是不吭声,说让你们退就退,一会儿出去走前头,后面有人挡着就看不出来了。”

    扒拉两个个头高的,把孟昕挤在中间,猛一看都是戴着头盔穿工服的矿工,能瞧出谁是谁?

    “胜哥?”有人认出赵胜,一声呼喊,大家纷纷回头。

    “现在什么情况?”赵胜示意孟昕少安毋躁,又转头问。

    大家七嘴八舌显摆,个个手里都拿着铁铲,嚷嚷起来有人还举到头上,气势恢宏。

    “当然堵严实了!一个也跑不了!”

    “范小姐不说话,半块矿石都出不去。刚才还想跟咱们干,太怂,锹头一上全tm吓尿了。哈哈哈!”

    “敢占汪老爷的地盘,没捉去牢里关着就算便宜他们!贵族属地,是能随便偷打的?!”

    一群人在这里堵了一天一夜,不久前才有人送饭过来补充体力,这会儿劲头最足。

    反观对方,人都坐在车里,怏怏地没什么力气。

    一个个不是趴在方向盘上,就是靠在车边,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飘忽。

    不知是饿狠了还是渴的,还有两个人头上渗血,看起来像是被锹头拍过,还有痕迹。

    赵胜一眼扫过,心凉了半截。

    若是寻常偷挖矿工那就算了,可要把这些人算到皇子名下,就显得格外金娇玉贵。

    皇子的人堵了就堵了吧,你打什么?还出血了。

    “那小子不老实!我一锹拍过去,嘿,不结实啊!哈哈哈。”

    笑声连声一片,快乐至极。

    孟昕站在人堆里,拿袖子去抹颈间流下的热汗。

    “行了,都别笑了!”

    赵胜一声呼喝,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后方铁车亮着大灯,一辆接一辆地进了宽大矿洞,向着这边开过来。

    灯光照着眼睛,根本看不清开来的是什么车。

    记起不久前才说过要进车下来转这三辆矿车上的货,大家都嘀咕着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赵胜恨这些人认不清情势,可现在已经没时间细细解释了。

    矿洞虽能走中型矿机,但这样的铁车最多并行两辆。

    车停在距离这边十数米之处,众人纷纷下车,汪先生一早就跑下来守在那辆铁车旁,殷勤伸手想拉开车门。

    杨随侍下车将他拦开,手扶在车把上,在内部凹陷处轻按数下,车门才咔哒一声开启。

    汪先生瞧见,心中暗暗咋舌。

    皇族果然非同一般,车门上都有玄机,安保工作真是做到了极致。

    聂城走出,身后立刻围上十数位护卫,杨随侍侧立身旁,一手扶住腰间小剑,利目前望。

    “那边堵着,是做什么的。”杨随侍问。

    汪先生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是范先生矿场的矿工,堵外来矿机……不是,是照看矿机的。”

    矿机被堵的当天,孟昕就使人过去报信了。

    汪先生本准备今日去城中,了解一下侵占贵族属地的几项罪名,请人列出一二三条,再将诉状写出来。

    幸好是没走到那一步,不然城少爷下来,见他拿着状纸要告,想想那场面脊背都发凉。

    不过现在群人堵在这儿,聂城的两台矿机三台矿车顺在一边,场面也不太好看。

    聂城并不打算过去,甚至一开始,他都不想进矿洞。

    只是那些人嚷嚷非范小姐开恩才准进,又被这位汪先生低头来请,一时起兴才进来的。

    搓捏手中小块原矿,聂城抬步向前。

    在矿洞中,确实感应更强烈一些,前方位置,似乎还有很多东西可挖。

    随着他的步伐,其他人紧紧跟上,汪先生赶紧冲到前头,见到赵胜在人群前头,赶紧冲他摆手,“让开!让他们都退开些,别冲撞了!”

    他虽然压着声音喊,但矿洞中既没矿机轰响,又没有一群人喧哗吵闹,开口就叫所有人都听着了。

    赵胜在他们过来之前,已经跟身边人迅速说了几句。

    大家低声传开,这会儿也不敢闹腾,听到汪先生的话,不用催促就纷纷退到一边。

    前方将挖未挖的矿道显露出来,被远处车灯照亮。

    那个人越走越近,身影被灯光拉得极长,孟昕退离时,不小心踩到了影子一角,心惊得快跳出来。

    她穿着工服,还有头盔,全身上下遮盖得严严实实。

    用手轻按了一下怀中软袋,猫眼兽也很乖巧,并未察觉真正的主人就在数米之外。

    孟昕挤进人群,努力将心平定下来。

    不会被发现的,没事的。

    和赵胜说的一样,聂城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群一身脏污的矿工。

    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未开的矿道上。

    “这片区域,前后三十里都圈起来。”

    聂城在堵住前方的一面矿墙上站了片刻,以手轻触其中一块原矿,轻声说道。

    “是。”

    “圈,圈起来是什么意思?”汪先生小声问。

    “这片属地,不如再谈谈转让事宜?如果谈得拢,我们会找一块面积相等,地面植被丰富的属地给你,养驼马或者鳞羊都可以。”

    杨随侍想想又说:“若是不行,你再开个条件,能接受的话,我们这边……”

    汪先生手摆得有如车轮,后方灯光照来,晃出了残影。

    他一脸惊惶,“我没有条件!能换属地就很好了。或者皇子想用这块地,我可以赠送二十年开采权,不三十年也可以!”

    下面就算有矿,挖过许多年也差不多枯竭了,许出二三十年时间,想来足够让皇子尽情开采。

    万一真有什么宝藏,到时候愿意分出一点利润算做租钱,那汪先生也是十万分的满意。

    总之一位皇子,竟肯与他谈生意,汪先生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听说那位墨少爷,不论看中什么,都是直接让人去拿,敢提要求的人……现在都不知道躺哪里阴沟里了。

    当然,事情要闹得太大,皇室总会替他收尾,但得罪了皇子的人,以后还有什么好下场?谁都要敬而远之。

    所以哪怕是拿这块属地做礼,汪先生也是千肯万肯。

    甚至以后出去说起来,城少爷收了他一块地,那也是极有颜面的事了。

    想得是好,但杨随侍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不管怎么表示愿意将属地相让,对方只让他说要求谈条件,竟是一定要正经走流程收购属地,并且换一块对等的给他。

    汪先生再三推让,实在推不过,只能挤出笑应了。

    心里对这位大皇子,评价倒是高了一层。

    这样在意声名,想来是那位对他抱以极大期望,若真是如此,这条大腿以后还是要使劲抱一抱。

    “找两个人,往这个方向打打看。”聂城按着矿壁回身说道。

    杨随侍看向矿工聚集那处,对汪先生说:“你去挑人,要手稳些的。”

    “好好!”

    汪先生得了这点微末差事,人倒喜得什么似地,远远就冲着赵胜招手。

    赵胜一直提着心,虽想竖起耳朵听汪先生跟那姓杨的嘀咕什么,但无奈隔得远,一个词都没抓着。

    因为心里想着事,见那边有动静,一下就精神起来。

    这是谈妥了!

    看汪先生不住挥手,便觉得是让矿工离开,赵胜赶紧转身,也跟着挥挥手,“走走,都出去了。”

    他一边挥手,一边冲孟昕挤眼。

    孟昕收到信号,长出了口气,等大家纷纷转身,她也挤在人堆里准备往外走。

    “喂,去哪呢?!”汪先生怔住,气急败坏追上。

    打头那人被这声大吼吓住,猛地顿足。

    后面人拿着锹跟铲紧跟着,这一个停顿,立时乱了阵脚。

    不是你的锹撞了我的头,就是我的铲磕到了谁的脚跟,一时间推搡成一团,有性子的急的直接就骂出来。

    孟昕挤在中间,好险才站稳身子,两只手捂住头盔,连头都不敢抬。

    “去哪呢?皇子说要人过去开矿,当着面就跑?”

    汪先生咬牙切齿地拉了赵胜一把,“赶紧的,找几个人拿了矿机过去看看!让往哪钻往哪儿钻。”

    “还要开矿?这矿洞都是他打的,怎么不用他自己人。”

    赵胜嘀咕着,偷眼去看那位皇子,见他没望着这边,放心之余脸上的不情不愿就很明显。

    见赵胜不肯,汪先生懒得跟他多说。

    “你,还你,拿上矿机过去。别愣着,矿机给他俩!”

    抬手随便指了队伍里瞧着还算老实的两人,又让提着矿机的人把机器转到他们手上。

    一群你推我搡骂骂咧咧的矿工,闷不吭声的孟昕就成了那个最老实的,还有队伍后头那个没让人磕碰着的,也被点了出来。

    孟昕还未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了台手持矿机。

    若不是还有把子搬肥猪肉的臂力,她差点就把这笨重东西砸脚面上。

    “他,他不行!他矮小,没什么力气。换个人,那谁,阿虫你去。”

    汪先生的自作主张把赵胜吓得不轻,赶紧指个人去接孟昕手里矿机。

    “要两个人而已,这么磨蹭?”

    杨随侍走上来,看着那群矿工对汪先生说:“若是指不动人,不如你上。”

    “还愣着干嘛?去啊!”汪先生急了。

    原本准备接孟昕上矿机的那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其他人也是一样,觉得这似乎不是个好活,都有些瑟缩。

    赵胜比汪先生更急,可杨随侍站在一旁,他也没办法做些显眼的举动。

    孟昕心中暗叹一声,抱着沉重矿机走出。

    看她动了,另一人也赶紧站出来,一起往矿墙那边走。

    一起出来这位叫程哥的矿工孟昕见过几面,不过程哥认不出来乔装过的她,只觉得这个矿工瘦小,便主动走在前头揽活。

    “打哪儿?”程哥站到墙角,看向那位贵人。

    聂城指了方位,“不用太深,半米就够了。”

    矿机声响起,程哥顶着上头,孟昕弯身蹲下钻下面这一块,没一会儿一个半米宽高的坑洞就出来了。

    “先停一停。”

    话音在耳边响起,聂城不知何时竟站到了她身旁。

    说着话,又弯身在她握紧矿机的臂膀上轻按了一下。

    孟昕触电一般,吓得差点没把矿机扔出去。

    上下矿机一停,整个矿洞都静了下来。

    聂城手还在扶在矿工臂膀上,正想指点他再换个方向,却发现这人身体微颤,竟像是下一秒就要脱力晕倒一样。

    多看一眼,就发现了不对。

    这人身体瘦小,握着矿机的双手漆黑,头盔下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却雪白如玉。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孟昕体味到了一些不对。

    感觉那个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下意识缩缩脖子,想把自己的存在感再降低一些。

    可叹前后左右,竟是没一个地方可躲。

    随着动作,这个要死不死的肥大头盔,又开始摇摇晃晃往前滑脱。

    孟昕一手握着矿机,另一只手迅速托住。

    刚叹了声好险。

    下一秒,手腕被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