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颈项雪白,连手掌心,都细嫩中带着一片桃红。

    托举头盔时,掌心翻上,被他看得清明。

    聂城站直身子,顺手将这女孩拉起。

    她微微一挣,聂城便绅士地放了手,只是目光在那面罩上转了一圈。

    发现这女孩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连一双眼睛都是望着地下,不与他对上眼神。

    “……范小姐?”聂城试探。

    绝不可能是男矿工,手腕纤细,一触即知。

    沉默半响,对方一直盯着,孟昕只能憋着嗓子哼了一下,算是应付了这位皇子的问话。

    虽然罩着宽大的矿工工服,但蹲下时还是能看出身姿瘦小。

    钻矿时持着矿机,双臂竟还握得稳,似乎是常下矿的老手,这样一想,与那位负责矿场的范小姐,确实能对得上号。

    但女孩站在他身前,戴着头盔也不及肩部。

    这种身高差,总让他莫名想起一个人。

    这种熟悉感?哪来的?

    会做生意女人的即视感?

    似乎也不是。

    面罩都要被那双眼睛灼伤出两个窟窿,孟昕心反而静下来。

    他不是那种会对女人动手动脚的人。

    只要面罩戴稳,态度谦和一点,就能顶好范小姐这个头衔。

    就像是听到了心声一般,聂城忽地抬手,拿掉了她顶上头盔。

    说好的绅士风度呢?

    孟昕惊出一身凉汗,只来得及伸手去捂面罩。

    “这里……有水源!”

    不知谁突然大喊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站在远处,只看到聂城低身跟开矿的人说话,一个身形高大一个瘦小,挡了个严实。

    只有站在高处钻矿洞的程哥目睹了整个过程。

    叫破身份时,程哥是有些讶异,不过孟昕也不是第一次穿工服跟他们一起进矿洞,一起干活算不得什么稀奇。

    看到这位皇子竟掀了头盔,不仅把范小姐吓了个哆嗦,程哥也差点把手里矿机给砸下来。

    皇子就能动手动脚为所欲为?范小姐还是个小姑娘呢!

    程哥实在忍不过。

    正面硬刚不是上策,发现钻头下有水渗出,他便运足力气喊了一嗓。

    尴尬场面果然瞬间打破。

    聂城视线移去那边,孟昕赶紧趁着众人纷纷围上来的空隙,捂着面罩向后退了两步。

    “真有水源?!”

    汪先生是第一个冲上来的,他对水源最是敏感,见到打出的矿洞有小股水渗出,面上似惊似喜。

    其他人迅速跟上,很快就将矿墙前不多的位置挤占。

    孟昕如愿以偿地被挤到了后头,又有人伸臂一拉,彻底将她拽出了人堆。

    “还好吧?”赵胜小声问。

    孟昕摇摇头,不知怎么回答。

    要说暴露身份,似乎也不能算……

    “这里怎么会有水源?还这么近?”

    杨随侍站到前方,展臂护着聂城向后退了两步,面有警色。

    若真是钻到了地下水源,那么现在站的地方,就有一定危险。

    这只是一处边角,再开大些,水力凶猛涌出,后果极难设想。

    “上面大约有个天然的冰晶矿坑,因为空洞蓄水,所以钻在这处,等漏空了才能取矿。”聂城抬头,看向前方靠上的一处说道。

    “冰晶矿坑啊?”汪先生瞪大眼睛。

    这可是好东西,虽然不能融制于武器中,但因为色泽艳丽清透,又有很漂亮的飘絮,一向是被当做珍贵的饰物切割售卖。

    这样的天然矿坑很难找见,一挖便是一团。

    因为它很难像普通矿脉那样延绵极远,钻到点头尾就能知道前方有货,所以才极为珍稀。

    冰晶矿坑大的有十数米宽高,小的也有一两米。

    一般呈圆球状,内里空洞,钻透后可见四壁周边布满漂亮晶石,灯光一打灼人眼目。

    听到有这种奇矿,赵胜小声嘀咕,“已经签订了合作开采的合同,他想将矿区拱手相送,至少也得问问我们边肯不肯吧?”

    孟昕拉拉赵胜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想到她与皇子有过节,赵胜把话又忍回去。

    “冰晶矿坑不算太大,放不了多少水。现开就可以。”

    聂城接过棉帕擦去刚刚触过矿石的碎渣石,目光落到指尖几抹黑灰处,转头向后瞧了一眼。

    赵胜拉着孟昕后退,竟也被他瞧在眼中,人到了什么位置,一看即中。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如今面对面撞上,最差也不过就是个死。

    而且聂城也不一定会让她死。

    孟昕没再低头,反而迎着望过去,就像是掌管矿区的范小姐那样,显出了些气势。

    自己强硬起来,对面倒转了脸。

    既然发现了冰晶矿,也已打通了矿团,汪先生等不及地喊人继续往深入开采。

    这会儿上去的人都是个中好手,开着手持矿机十分钟不到,漏的那处便哗哗泄了几大股水出来。

    “有了!”

    顺着水冲出来的,还有碎矿团,冰晶矿原石落在地上,被远处车灯照得熠熠生辉。

    汪先生托起地上一块大的递到聂城面前,“城少爷,您看这成色。”

    聂城拿眼一扫,轻轻点了下头。

    他既然找到了这处冰晶矿,自然知道成色。

    成色再好,也不过是铜铁矿的一点添头,聂城也看不上这点。

    汪先生却激动不已,附近本就出产铜铁矿,废弃矿区附近能遗留下多少?这冰晶矿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不久前家中夫人才买了枚冰晶矿石嵌的戒指,指甲盖那么一点,花出去五六千精矿。

    只他手里捧着的这一团,就有多少个指甲盖?!

    一想到这个,忽然有些后悔。

    这块属地,居然要换出去。

    “汪先生,您跟咱们范先生可是签过合作开采合同的。只要是属地下面的出产,都要分润一二。这出产的冰晶矿,也在范围之内。”

    赵胜实在是忍不住了,好东西摆在面前,合同规定也该有他们一份。

    “是倒是,合同是签过了……”汪先生握着矿石,犹豫看向杨随侍。

    “合同转给我们,改换合作方就是了。”

    聂城看向赵胜,“正好我们这边缺人手,你们出矿工矿机,按要求开采。该怎么分成,原先合同不足之处,再多拟个附加条款即可。”

    赵胜下意识想去看看孟昕,让她拿个主意。

    可孟昕已经站到他身后,很明显不愿意让前面这人再注意到她。

    想想聂城说的条件,赵胜竟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合作总比全部拱手让人来得强,而且对方确实少人手,矿洞又是自己人全权接手,也不受他管辖。

    “这件事是否可行,我得回去问问范先生。若是他同意,再谈合作。”赵胜最终这样回答。

    汪先生眼巴巴看着手中冰晶矿被人接了去,笑得比哭还难看。

    还回去问,这根本就是不用考虑的事。

    与皇子合作开采,生意牵起了头,只要会钻营往后还有数不尽的好处。

    而且……没有这份合作开采的合同,那谈好的范原重属地地下河捕鱼的事,不是也泡了汤?

    刚刚议好的事,总不可能再去反悔。

    汪先生捏着鼻子跟着杨随侍去了车上,在早备的那份属地转让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转让书不久前就有人拿来他看过,直接就推了。

    兜兜转转回来,还是得老老实实签这份。

    本以为合同敲定,事情就靠一段落了。

    谁知道杨随侍收了合同又去找到赵胜,说今日就要拜访范先生,把合作的事敲定。

    “本以为矿场是范小姐做主,既然合同必须范先生签,那得登门拜访了。”杨随侍转达聂城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份上,赵胜只能指指头顶,“那上去吧。范先生就住上头。”

    “从城里搬过来?竟是把全副身家都投到这矿场来了。姓范的这一家,很有些眼光。”聂城坐回车上,轻声点评。

    “那位范小姐……”

    虽然聂城没提,但杨随侍着意观察,也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几个月一直在上城搜寻孟昕踪迹,一直都未有结果。

    凡是她有可能出入地方,明明都设了关卡,就是揪不出人来。

    若说无迹可寻,那倒也不是。

    某家药房记录薄上,有提到过一位在年龄范围内的小姐采购伤药,听到需要登记便匆忙离开,店主在这件事后,录下可疑二字。

    另外花枝水因珍贵,购者极少。

    但是前不久,也是一位小姐,大手笔采购了两瓶,似是准备囤着用段时间。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也有八成可能。

    孟昕应该是在城中活动,并且手头有一定积蓄,穿着打扮介于平民小姐与贵族小姐之间。

    既然有资本,采买的事都可交给下人来做。

    除了这两条消息,后头就一直没再有类似行踪上报。

    若是有了警醒,那么靠采购上的一些限制来截堵就没什么意义了。

    她在城中不安生,转移阵地去到郊野,也是不错的一条路。

    至于去处……

    会是这里吗?

    “你也觉得,她神似某人?”

    见杨随侍凝神思索,聂城淡淡说道。

    “神似谈不上,只是身形有些相仿。戴着头盔又有面罩,想看清面貌也难。”

    杨随侍想想又说:“因为是贵族小姐,以面罩代替面围也可理解。但正因为是贵族小姐,亲自下矿洞还与矿工同工同行,倒是疑点。”

    就算是家境贫寒,有这一大片属地,手下还养了这么些矿工,娇养一个小姐还是支撑得起的。

    家中又不是没有男人,偏她出来做活。

    仔细想想,确有蹊跷。

    “刚刚有看到吗?他们除了开采铜银,还有存储了大量的铅银矿石。”

    聂城了眼窗外,车正顺着矿道向外开出,途经几个分支矿洞口,能看到一些人拖着小型斗车在搬运矿石。

    这些矿石并不往外搬,倒像是挖出来后,反往里送。

    要么就是下面建了炼炉,要么就是他们已挖掘出一个大型的矿石囤积空间。

    不管是哪一种,都代表了这个矿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就和那个人一样。

    看似单纯,一肚子算计。

    其实她上来做什么,聂城早已有心中有数。

    不就是为了鉴钟台吗?

    联合得到的些许信息,不难猜出孟昕可能花了笔钱,换得了一个贵族身份。

    再顺着往前去理,她花心思拉拢走私货的那些人,提出要跟他合作分帐,就是为了买的身份和购买镜粉攒积蓄。

    报名处镜粉买卖,他不久前才安置了人手,也可能是她察觉到了,便想了办法,用这些铅银矿以土法自制?

    只要手里有矿,弄点镜粉倒不是什么难事。

    越往深想,越觉得这个范小姐身份存疑。

    杨随侍忽地摇上副驾窗户,反手去替聂城关上,又叮嘱司机,“窗户打起来。”

    两面窗户都摇上,外面的气味还是不可避免地钻了进来。

    刚才过来时,风向不同,过了之后才觉出一点不对,回去的路上正是逆风,远远那味道就飘过来,杨随侍才警觉。

    聂城皱了皱眉,“这里没有规章吗?”

    “私人矿洞都是这样的。而且最近这里进了好些流民,就算是反复在耳边说,也记不住归拢工具和清洁卫生这些事情。”

    这并不是单指这个矿洞,他们打的矿洞最近也招了些流民,一样难以管理。

    “但是里面要好得多,只这一片最难以入目。”

    车经过那个废弃的洞子,堆着的石块石渣上,可能看到很多不能入眼的东西,就是隔着玻璃也能想象得到那股气味。

    不仅是卫生习惯不好,也没有专门遣人在规定区域进行清扫。

    “以后接手那边属地,这边也可以一起联合开采。到时候找几个有规矩的矿工上来,接管一下就好了。”感觉到聂城对这矿洞的嫌弃,杨随侍轻声说。

    “嗯。”

    “怎么可能不签?那位是皇子,他主动提出来的,拒绝不是很奇怪吗?”

    赵胜坐在车上挠头,“汪先生眼睛都要滴血了,他想掺也掺不进来。我不是说图皇子权势,反正合作也就是带人去他那边矿道开采一下,出的矿除去工人人工,剩下都是净赚的,可以买很多机器,以后下面都用得上的……”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既然动了汪先生地下矿脉的心思,就不可能只局限于一处。而且合作,说倒是说让咱们这边的人去那边做事,但是日长天久,要是他又说想派人接手管理,你让不让权?”

    聂城这个人,事情不掌控在自己手,他不会安心。

    赵胜赶紧摇头,“那怎么可能?!”

    “但他是皇子。”孟昕把赵胜刚刚挂在嘴边的话还给他。

    被孟昕点醒,赵胜脸色肉眼可见的败坏下来。

    汪先生或许觉得投资于皇子麾下是一件极荣光的事情,并且还有优厚的合作合同,是双赢局面。

    但对他们这些将来会把这里开发成生活区的矿民来说,这绝对是一重沉重枷锁。

    现在说得好好的,以后要是派人拿管制权,或者想直接接手这片矿区怎么办?

    要是像要求汪先生那样,让范先生签转让属地的文件,能有办法拒绝吗?

    所以孟昕说得不错。

    必须从一开始,就从源头上杜绝他插手进矿场的这种行为。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范先生那边,会拒绝吗?”

    孟昕叹了口气,“我去和爷爷说。”

    不是为了上去商量这件事,孟昕恨不得直接缩到下头炼铁点去,离这人越远越好。

    但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

    身份买下来了,还得靠这个姓氏上鉴钟台,总不能甩了就跑。

    走一步看一步吧。

    矿车是先开出来的,趁后面几辆铁车还没跟上来,孟昕跟赵胜快步走进了木屋。

    木屋外头种了不少绿叶菜,这个点范原重正在浇肥,小蒙由包夫人带着在里屋睡觉。

    看到两人莽莽撞撞冲进屋里,范原重赶紧跟进去,又拿手指在嘴边比了比。

    “小蒙睡着呢。好不容易在白日能睡得香了,别吵到她。”

    话说完,看到两人脸色不对,范原重疑是下面矿区出了问题,“又是支撑没打好?不是暂时停工了吗?”

    前两天挖建宿舍区的时候,因为承重点的问题,坍塌两处,闹得鸡飞狗跳。

    幸好是人没出问题,只是工事暂停了,等再制好图敲定挖掘方向再开始。

    “不是那边的事,是汪先生属地下面的矿洞,要由大皇子接手了。”

    赵胜沉着脸,从自己看到坡上来了几辆铁车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汪先生签了属地转让书,还提到了孟昕跟这位皇子的过节。

    范原重倒没对孟昕得罪皇子这件事有什么特别反应。

    “皇室没一个好东西,就是车前经过一只猫狗,挡了道也要拿刀挑了挂起示众。他们这些人,眼里有刺,不论什么身份碍了眼,说打杀就打杀。”他冷笑着说。

    当初参加异兽战役,也是皇室打的护国牌,拱了一群热血上头的底层贵族青年带着家奴上战场冲锋陷阵。

    结果呢?

    除了锈迹斑斑一块徽章,就是荒郊野外两块面积不大的属地,这还只是给有功且活着回来有贵族身份的兵士。

    死了的,谁理?不知送进了哪只野兽的肚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