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彦感觉一呼一吸间都扯得伤口生疼,咬牙道:“……记得。”

    “你还没有带我去过呢,你欠我一次,我要你补回来。”

    “好……”

    “我要你从今往后日日陪着我走遍山川,驱邪除祟,好不好?”

    “那可是……天长地久。”

    “你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我吗,那可不是天长地久?”

    “好,从今……日日……与遨游……”

    仇彦一句话拆成了三句说,最终还是精神不支,脑袋一偏,彻底失去意识了。

    “阿彦……阿彦?阿彦!你才答应我的,不许说话不算话,你听到没有,阿彦!”

    祝灵囿不可置信地抚着他的脸颊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抱紧了怀里的人,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缓,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也慢慢进入了同样的频率,几乎就要跟着仇彦一起停了。

    流景设下阵法困住江浸月后才赶了过来,看着祝灵囿失神的样子心里一紧,犹豫地唤了他一声。

    祝灵囿抬头无助地望着他,近乎带着哭腔地说道:“流景,阿彦,阿彦他……”

    “你,你别急,一定有办法,我记得有阵法可以帮助到他的!”

    流景说罢立刻冲进一旁的怨兽群中,把陆影换了下来。

    陆影得知一旁境况,将背后托付给其他人,狼狈的带着伤就从怨兽堆中冲了出来。半跪在祝灵囿对面道:“失血过多了,我有办法,让我来。”

    祝灵囿闻言将仇彦略微放开,露出他血肉模糊的伤处。看着陆影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纸,并指运转起灵力,符纸上的咒印随着他的灵力挨个跳脱出来,有次序地在仇彦的伤处围成一圈,随后法阵亮起,一层薄薄的冰就逐渐出现在了他的伤口上,覆盖在上面把血给止住了。

    陆影道:“这个法阵至多维持只能半个时辰,你最好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去找郎中。”

    祝灵囿顿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但又不放心地看了眼一旁正处在焦灼中的其他人。流景在一旁喊道:“你快带人去最近的蕖杨城找郎中,这里交给我!”

    祝灵囿闻言感激地看向陆影,后者朝他点点头,催着他快去,一转身又进了怨兽堆中。祝灵囿再顾不得其他,抱起仇彦赶紧下山往蕖杨城去了。

    他抱着仇彦软绵的身体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狂奔,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终于在冰化前赶到了济民医馆。

    那郎中原本正在为其他病人诊治,见到是前些日子刚解了城中大难的仙人,立刻放下手头正在书写的药方,粗略看了眼仙人怀中人的伤势,赶紧将人迎到了后院厢房中,吩咐伙计去把缝合伤口的医具准备好。

    直到把仇彦平放在床上的那一刻,祝灵囿才突然感觉两腿一软,控制不住直接跪了下来。郎中正在一旁的桌面上点着烛火准备一会灼烧针头,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喃喃念叨着“折寿”上前就要扶他。祝灵囿一手扶住床檐,一手抓住郎中过来扶他的手急切道:“不用管我,你先看看他!”

    郎中只好由着他先去看仇彦的伤势,招呼伙计拿剪刀来剪开仇彦带血的衣袍。衣袍一掀开立刻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三个人看到里面一片血肉模糊具是忍不住直皱眉。

    伙计接着把酒递给郎中,趁着他清洗伤口的时候赶紧把祝灵囿扶起,要带他去隔壁间歇息。祝灵囿不放心,一定要守在旁边看到仇彦平安无事为止,伙计拗不过,只好扶着他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就按着郎中口述的药方去煎汤药了。

    祝灵囿在一旁看着郎中缝合,想要上去看却又不敢,生怕自己见了会受不了。如坐针毡地狠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感觉好像每一针都扎在了自己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郎中才把伤口处理妥当,伙计也煎好了汤药小心喂下去了。祝灵囿在一旁缓过了劲,撑着身子走到床边,哑着嗓子道:“我师弟怎么样了?”

    郎中头一次给仙人医治,胆战心惊得出了一头的汗,诚惶诚恐道:“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这出血量太大了,命是暂时保住了,只是……若是他今晚能醒来,应该就没什么事了,若是醒不来……”

    祝灵囿明白他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多谢郎中。前头还有别的病患在等着,你先去忙吧,我守着他。”

    郎中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让他有什么事只管叫他,知趣地叫上伙计回到前堂去了。

    等两人带上门走后,祝灵囿拖着两条腿坐到床边,看着眼前人面色苍白毫无生机,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辨别不出来,看上去和死人没什么分别。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忍不住俯下身子凑到仇彦的胸前听一听他的心跳声。感觉到他的心跳虽然缓慢又低沉,不凑近了听都听不出来,可依旧是在平缓跳动着的。

    这颗心还在跳动着,怎么会醒不过来呢?

    祝灵囿想,抬头看着他昏睡中紧闭的双眼,想着他每次就是用这双澄澈的眼睛看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明半个时辰前这双眼睛还在望着自己,他却已经开始怀念了。

    祝灵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守在床前,一直握着仇彦的手腕时刻感受着他的脉搏。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床上躺着的无知无觉的人的确还是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到了傍晚的时候,周似锦带着其他人寻着他身上的玉髓找来了,说明来意后被伙计领进了后院厢房中。众人一进门就看到祝灵囿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眼睛都失去了神采,胸前的玉髓也全然黯淡了下来。周似锦从没见过他这样,站在一旁犹豫了好一会才出声。

    “师兄,仇师弟他……怎么样了?”

    祝灵囿头也没抬道:“血止住了,只要今晚能醒来就没事了。你们呢,都还好吗?”

    “我们都没事,只是杜岳华还是跑了,江浸月也被流景和陆影带回仓钧派了。”王禹回道。

    祝灵囿猜到了会是这种结局,默然不语。

    周似锦看着床上仇彦苍白的面孔,顿了顿沉声道:“这次……这次多亏了仇师弟,若不是他及时拦住了江浸月,只怕我们都会被困死在那里。”

    “嗯。”

    祝灵囿抬头看了其他师兄弟一眼,见他们身上也或多或少带着点伤,有气无力道:“你们也别傻站在这里了,去找郎中给你们处理一下伤口,休息一夜就回去吧。”

    周似锦皱眉道:“师兄,你的玉髓都不亮了,灵脉怕是早就空空如也了吧?最需要休息的人是你啊。”

    祝灵囿回头看着床上的人,哑声道:“我就在这守着,他一刻不醒来,我就一刻不能安心。”

    周似锦还待说些什么,王禹扶上他的肩膀冲他摇摇头,带着人都出去了。过了没多久,王禹又一个人带着饭食回来了。祝灵囿现在灵力用尽,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他想让祝灵囿多少吃点补充一下体力,可祝灵囿片刻都不肯挪开视线,生怕仇彦有什么动静被他遗漏了,王禹只好在一旁陪着他一起守。

    在此之前的二十几年时间里,祝灵囿做过的最多的事就是修行,经常一个人废寝忘食地埋头练剑,一练就是数个时辰,好像眨眼之间自己的修为就在突飞猛进,从来没有觉得时间难熬过。

    直到今天守在仇彦的床前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他才知道,原来等待的时候,时间是这么漫长,每分每秒手指下微弱的脉搏好像都敲在他的心口上,打得他生疼。

    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静静守着。到了当天深夜的时候,仇彦突然闷哼一声,偏头动了动。两人立即凑上前,借着烛火月光看到他微微蹙着眉,眼睫微动。祝灵囿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轻轻呼唤起他的名字。

    仇彦昏昏沉沉中只觉得伤口钻心地疼,眼皮也像有千斤重,但听到心心念念的声音一遍遍地叫他,又感觉有什么在牵引着他似的,愣是撑起眼皮睁眼看了一眼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