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芳礼说着两眼印出一道血红的咒印,白百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声音,然后攀着梅芳礼胳膊的两手突然一松耷拉在两旁,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不动了。

    祝灵囿一直在身后一边旁观一边悄悄地给仇彦输送灵力,见状起初还以为是梅芳礼被白百卉说的话刺激到行为乱了方寸不小心将白百卉了结了,看到梅芳礼也一直不动才恍然意识到梅芳礼是在攻击白百卉的精神。

    梅芳礼方才对她如何施压她都镇定自若毫不慌张,想必是知道梅芳礼会用这一招反制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可一旦精神被压过去内府就相当于城门大开毫无守备,若是让她体内的那些怨气进入内府之中,她恐怕真的会在将梅芳礼带走之前就先入魔。

    他们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让白百卉的咒术继续生效来击败梅芳礼,现在必须得上前帮忙,可他的灵脉能储存的灵力到底有限,这会儿已经见底了,连掉在一旁的剑都召不回来。

    祝灵囿一时焦心如焚,正思索自己若是手无寸铁就这样冲上去能不能为白百卉争取到一点时间,突然察觉到一股灵力又开始源源不断地往灵脉中涌入。他低头一看,见仇彦不知什么时候意识清醒过来了,正默默地仰头看着他,见他低头看向自己又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祝灵囿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就会意地将仇彦放下召回佩剑以白百卉的身躯为掩护从侧面突进了上去,当即便打断了梅芳礼对白百卉的压制。梅芳礼恶狠狠地瞪了祝灵囿一眼,单手举着白百卉另一手反手一挥掀起一阵疾风。

    祝灵囿相当轻巧地立刻就收住攻势在空中一个回旋躲了过去。他先前心急赶在梅芳礼吞噬所有怨气之前击败他,才会不要命地莽攻犯那种致命错误,现在索性也不着急了,又开始了他和范媛纠缠时的极为灵活的迂回打法。有机会就近身和梅芳礼打两套,没机会就用御剑术远程骚扰,让他没法集中精力去压制白百卉的神魂,又抓不住自己。

    梅芳礼现在修为虽完全碾压祝灵囿,但白百卉在江浸月体内下的咒术一直在持续消磨他的修为和魂识,他的反应速度大不如前,被祝灵囿缠得不胜其烦竟也奈何不了他。他此刻正是心烦气躁的时候,干脆就甩手将白百卉扔在了一边打算先将祝灵囿彻底解决掉。

    一边装晕的仇彦发现梅芳礼上套注意力完全被祝灵囿吸引过去了,连忙强撑着身子步履蹒跚地到了白百卉的身边,见白百卉并未昏迷,但双目无神,除了因为差点窒息身体本能地咳了两声之外对外界毫无反应。

    他急忙运转灵力进入白百卉的内府中查探,惊愕地发现白百卉的肉魂竟完全分离开了,而她的内府之中却没有任何咒术施展过的痕迹。

    他过去曾在藏书阁的一本古籍里看到过威压这一种说法,是说修为到达一定境界的人周身都会自带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会让直视他的人无法动弹。

    修行的人都知道肉身只是躯壳,是由灵魂所操纵的,灵魂才是人的主体。当一个人的修为越来越高,他就会慢慢摆脱掉躯壳的限制,所以这种威压实际上并非来源于修为的压制,而是精神上的碾压。

    而凡是能成功入道成为修士的人大都精神力极强,并且往往越是天赋差的人为入道所付出的努力越多,意志就越是坚定,处在同一个阶层的人之间无法拉开足够的差距,所以通常只有跨境界的修士才能真正做到对下一阶层的人施加威压。

    现在虽然也有许多咒术可以做到对人的精神施加压力,但也都必须要施术者的修为远高于施术对象才能生效,化境修士再往上就是他们所看不见感知不到的神了,现世中就不存在能压过他们的人。

    梅芳礼确实是个特例,以他如今的修为若通过咒术想必可以对世间任意一个人施加威压,可白百卉早在内府之中下了禁制,他的咒术根本无法对白百卉的神魂起作用,他竟然能仅凭自己的精神将白百卉逼到灵肉分离。

    在梅芳礼入侵他的身体时仇彦曾和梅芳礼正面较量过,能明确体会到梅芳礼的精神力确实很强,虽然入侵与压制不同,过程中就会损耗许多魂识,但就算是完全状态梅芳礼也不至于会强到这种程度。方才他半途醒来并未听到两人完整的对话,也不知梅芳礼究竟有什么过往,执念竟深到这种地步。

    仇彦在震惊之余也没忘了想办法解决目前的问题。他不会使用让神魂归位的术法,只能先尝试着将她体内的怨气驱除,但他的灵力这段时间已经损耗太多了,修复伤处都做不到了,他和祝灵囿都是硬撑着在行动,梅芳礼灌入白百卉体内的怨气他不可能完全清除干净,这只不过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

    他一边尽量清除白百卉体内的怨气一边环顾四周,想看看周围是否还有一息尚存的人可以传授他术法。略为搜寻片刻见不远处还有几个仓钧派的修士意识尚存,但已经无法行动了,以他现在的状况要将白百卉拖去寻求解救之法也不切实际,恐怕直接让她在入魔之前死去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化境修士没有实际存在的肉体,他和白百卉使用的同为灵气,根本没法对白百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除非他将白百卉体内的那些怨气全部吸走接纳,自己变成邪修,用怨气将她立刻了结。

    这一念头一从脑海中浮现,仇彦就像被蜜露蛊惑的飞虫不顾一切地飞向茅膏菜的枝蔓一般,立刻就开始不计后果地将白百卉体内的怨气往自己身上引。

    奈何他虽是自愿接纳怨气,可体内始终有掌门印在阻拦,旁人轻而易举就能堕入的邪道对他而言却难于上青天。不一会儿梅芳礼就逐渐恢复了理智,见仇彦竟又爬起来企图坏他的事,一记符咒便打了过去。

    仇彦引入体内的怨气已经足够多了,唯一的阻碍就是掌门印对他的限制,他想到在衔月峰时触发的那枚咒印曾经撼动过掌门印,便不躲不闪直接接下了那一击,任怨气在他体内肆意扩散想借机摆脱掉掌门印,却不想掌门印竟纹丝不动。

    仇彦眉头紧皱,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解决办法,回想起体内的封印刚被破开万般怨念加注在身上时,曾隐隐约约感受到过玄清山派的历代先祖们与怨念对抗的意志。

    当初在祁祤的记忆中祝鸿雁说掌门印的神性是人为赋予的,但历代先祖早就消失在时间长河中,最早将灵肉完全献祭的几人意识都早已消失不见,他们的意识不可能保留至今,那神性或许不仅仅是人为赋予,也是冥冥之中已经飞升成神的先祖在庇佑他的后世门生的证明。

    “诸位先祖与怨念对抗数百上千年是为保世间安稳,现晚辈自愿堕入邪道也是为保人间太平,玄清山派的历代先祖如果当真有灵,请助后生一臂之力。”

    仇彦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在心中默默向玄清山派的先祖祈愿,不一会儿发现掌门印竟真的失去了效用,他不禁心中大喜连忙将怨气往内府中引去,可这片刻的功夫梅芳礼也看穿了他的真实意图,立刻转移目标朝着仇彦杀了过去,任祝灵囿如何纠缠他也不再理会,又是一枚咒术打出去。

    祝灵囿体内不断供给的灵力从刚才开始就又断了,体内已不剩多少灵力了,见仇彦抱着白百卉也不知到底在作何打算,拦不住梅芳礼只好飞身扑上去拦截咒术,不想那咒术竟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直直飞向身后的仇彦。

    仇彦此时正聚精会神地进行着堕入邪道之前的最后一步,马上就可以催动怨气让白百卉的咒术立刻完成了,可终究造化弄人,就在他准备尝试催动怨气的那一刻,咒术穿过祝灵囿的身体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身上立时冒起一阵熊熊烈火,继而整个人都被大火包裹在了其中,体内的怨气瞬间就被烧得一丝不剩,登时前功尽弃。

    他们的希望彻底断了。

    梅芳礼连绝望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二人,下一枚咒术就紧跟着打来。这一回咒术没有再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而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祝灵囿身上。祝灵囿一下被击飞了出去,落地一口血喷出来,再也爬不起来了。

    仇彦体内的怨气被烧尽后燃魂焰便立刻自动熄灭了,他急忙拖着残缺不堪的身体艰难地向祝灵囿靠近,刚爬到祝灵囿边上,眼前就落下一片阴影,梅芳礼面无表情地站在了两人面前。

    他冷冷地看着两人,毫无感情地说道:“这一回你们可以去死了。”

    梅芳礼重新举起了长剑。

    “你要再杀他一回吗?”

    白百卉的声音突然传来,梅芳礼心中微微一惊,没想到刚才他的那纸符咒连带着将她体内的怨气也烧干净了,她竟能趁机自己回了魂。可他能压制她第一次就能压制她第二次,他不再理会她的无稽之言,白百卉又大声喊道:“你要再杀哥哥一次吗!”

    梅芳礼右手一顿终于有了反应,缓慢转头看向白百卉,像是不明就里似的问道:“你什么意思?”

    “梅芳礼,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以为这些怨气都是应召才会聚集到你身上的吗?你错了!那些亡灵原本最为憎恨的人就是你,是因为你死了才会转而报应到淳于氏头上。哥哥当年根本就不是替淳于氏背下罪孽,他是替你背下罪孽,他是替你去死的,是你杀了他,现在你还要杀他第二回 吗?!”

    第140章

    梅芳礼心中根本不肯相信白百卉的片面之词,可脑海中已开始自动回想起之前的种种违和之处。

    封印被破时仇彦身为淳于氏的人就在衔月峰内,怨气冲破封印后的第一反应却并非直接向淳于氏的人报仇让仇彦死在那里,而是冲向天空企图往衔月峰外扩散,而他当时正在衔月峰之外。

    怨气到来时仇彦身上早就没有了屏蔽用的法器,那些怨气却像根本感应不到他的存在,也没有分散被吸引到其他邪修的身上。按照他的估计怨气本该福泽这一片所有的邪修,让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在壮大的邪修势力中慢慢吸收大部分的怨气,可最后那些怨气却无一例外地全部都自动聚集到了他的体内。

    梅芳礼怔怔地看着白百卉,心里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嘴上却还是坚持不肯承认:“你胡说!他向来最爱做这种舍己为人的蠢事,与我何干!”

    “他当年从淳于朔身上引渡诅咒回到玄清山派最后活活被怨气耗死,说是为保世间安稳,其实根本就是为了替你赎罪。他向来最明白天理命数道法自然,怎么可能会强行插手世事去改变世界的走向!你比谁都了解他,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现实!”

    梅芳礼此人太过聪明,太过聪明的人通常极为理性,极度的理性往往又意味着绝对的冷漠,一旦信念崩塌就要靠着更深的执念才能支撑着自己继续行尸走肉般地存活于世间,以至于他的内心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这样的真相,大脑却已经知道她所言不假:“……就算是又如何!是他负我在先,这都是他欠我的!”

    ——

    梅芳礼和白玉城刚刚成名的那个时候,凡尘中的两大强国南越和北燕恰好也刚刚各自完成了周边小国的统一,形成了两强对峙的局面。

    当时中原的各个小国虽然都已被相继吞并,但天下时局依旧动荡不堪,武装反抗与流匪劫舍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刚刚建立起来的新政权设置在各地的官府根本无力管辖,中央虽不时会派军队来镇压,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百姓深受其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