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当时正满怀一腔热血立志为生民立命,不忍看百姓如此频遭无妄之灾,想用自己修士的身份为百姓做些什么。梅芳礼一向才思敏捷,很快就有了大致的想法,便率先找到白玉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打算以仙门的名义在民间建立起一种信仰形成一种宗教势力。就和民间信奉佛教所建立起来的少林寺一样,让百姓们因为一种信仰聚集在一起,凝成一股力量从权欲纷争中自保,而不是一味的被动挨打,让他们随意掠夺肆意践踏。

    白玉城也认为让百姓有能力自己保护自己才是最好的保护他们的方式,便与梅芳礼一拍即合开始了筹备工作。起初梅芳礼是想打造一个有纪律的民间武装自卫组织。那时的当权者最忌讳的就是独立武装力量,白玉城担心这样容易引起朝廷的关注,万一运营不当引发事端,恐怕会干扰到凡尘局势的自然发展趋势,触犯仙门禁令,梅芳礼便听从他的建议打消了念头。

    许是因为当时百姓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精神和肉体都陷入了极度疲惫不堪的状态,正需要一种精神上的鼓舞,彼时仙门也还未开始避世,一直在积极地在凡尘中活动,解救民众于水火之中,百姓对仙门原本就相当崇敬信任度非常高,因此两人的行动很快就得到了积极响应,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也就是这个时候梅芳礼真正开始了自创符咒的道路,做出了许多便民利民的咒术。

    那时由两人帮扶的一个小山村还创造出了村民独自赶跑前来抢掠的山匪的事迹,这事传出去很快便引起了当地一个刚到任的地方官徐雪超的注意。

    这徐雪超也是怀着为民谋利的愿望进入的官场,深知如今地方政府的力量有限,无法保证百姓的生活和安全,听说了这样的一个组织便对他们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想办法联系上了两个人,提出愿意帮助他们筹备资金给百姓配备一些防身的武器。虽说是防身,但一旦有了武器,这个组织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两人顾虑着门规就都拒绝了。

    那时的徐雪超的确是个一心为民的父母官,被拒绝后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继续以个人的名义积极参与其中,渐渐地获得了一些民众的认可,还成为了他们的组织中一片区域的管事,在那段时间里百姓的生活确实有了很大的改善。

    可人心到底经不起考验,没过两年徐雪超眼看着旁人拥兵自立,而他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小小的地方官,便起了贪念想要效仿他人。当时白玉城在天池论道夺魁以后便拜别师门独自去人世间闯荡了,常常行踪不定,他们的组织便基本只剩下了梅芳礼一人主管。徐雪超知道梅芳礼最初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便又去撺掇他,可梅芳礼还是不同意。

    徐雪超当时已经成为了当地仅次于梅芳礼的精神头领,见得不到梅芳礼的认同,便干脆私自做决定,找了个名头骗了梅芳礼的信物,以梅芳礼的名义背着他将一群百姓武装了起来,企图在这乱世之中分一杯羹,只可惜他空有充当上位者的胆量却没有上位者的头脑,很快就引来了朝廷的军队镇压。

    徐雪超当场就在朝廷的武装镇压中被射杀了,由于他当时是打着梅芳礼的名义进行的谋反,被抓的一干民众被抓时全部都指认梅芳礼,朝廷便马上将矛头指向了梅芳礼,派人带着部队亲自到丹丘山去讨要说法。

    仙门一向奉行不问凡尘事的准则,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和人间的政权起冲突。当时扶阳派的掌门华树清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就命令人把正在外面出任务的梅芳礼抓了回来。梅芳礼对此事毫不知情,自然不肯承认,然而朝廷那边数万民众都指认是受梅芳礼指使。

    此事关系重大,梅芳礼与白玉城的这番作为又是两人私下秘密进行的,在此之前都未告诉仙门中的其他任何人,华树清对此毫无了解,也不能只听两边的一面之词,便派人将在人间游历的白玉城找了回来,向他了解实情。

    白玉城与梅芳礼相识相知,深信他不会做这种事,向华树清表明实情,表示愿意去查明真相。可那时梅芳礼的天赋太高,门内有太多嫉妒他的天赋想把他拉下马的人,一个与梅芳礼同届的弟子便在梅芳礼关禁闭时歪曲白玉城对华树清说的话,告诉他白玉城说他很早就有这种想法,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华树清很快就会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来废除他的灵脉把他逐出师门。

    梅芳礼当时刚刚遭遇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组织的背叛,正是心绪混乱的时候,听闻他最信任的人也不相信他,他的师门还准备断了他修仙问道的根基,一时间竟也乱了思量,当即就用自创的术法打破禁制逃了出去。

    彼时华树清也到底爱惜梅芳礼的才华和天赋,不想着急着给梅芳礼定罪,听了白玉城的话便打算和朝廷的特使商量宽限一段时日让白玉城去调查清楚,可梅芳礼这一出逃却自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华树清再惜才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包庇他,不得已只能派人去捉拿梅芳礼。白玉城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误会,担心他心急做傻事之后就更加没法解释了,便也一起去寻他。

    梅芳礼的咒术在那时就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了,他想躲起来根本没有人能找到他,可他冷静下来之后想白玉城不可能背叛他,就自己在他们过去常去的地方现身了,想要问个清楚。

    不想那会儿传假话的弟子知道梅芳礼一定会想办法和白玉城接触,就带了人悄悄跟在白玉城身后,等梅芳礼一现身立刻就派人把他团团围了起来,白玉城一句话也没能和梅芳礼说上,就被当成了叛徒,这一当就是整整一百年。

    梅芳礼回想起当时所受的屈辱,动摇的心很快又被愤怒和怨恨所填满:“他欠我的就是死一百次,死一千次,死一万次也还不完!”

    白百卉这些年的情绪也挤压已久,忍不住也情绪激动道:“他从来就不欠你什么!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误会,你也肯定是被人设计陷害了,一直在调查此事想还你清白,你是受人算计之事也是他告诉我的,可是你给过他机会吗!你连个招呼也不打一走就是数十年消失不见,师父只知道我在找你,可是谁知道他也一直在找你!”

    梅芳礼声色俱厉道:“你骗我!我的眼线遍布中原,从来没听说他在找我!”

    “那是因为他知道你不相信他不会在他面前现身,才隐姓埋名在暗地里找寻你!在寻你的那些年里他心神不宁没法静下心来修行,境界一直停滞不前,不然以他的天赋怎么会到你大杀四方的时候都还没有进入化境!你想过没有!”

    梅芳礼不由得一愣,可这一回他决计不肯给自己的头脑思考的机会,就这样放任自己一错再错下去。

    “……都是谎言,都是胡扯!这些话当年你怎么不说?你就是想拖延时间好拖我一起下地狱,你休想!”

    梅芳礼说着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仇彦挣扎起身一下挡在了祝灵囿前面,梅芳礼猛然回想起当初还在扶阳派修行和白玉城一起去对付入魔的鹿灵时他也是这样,自己的右手骨折连剑都没法拿了,还倔强地挡在他的身前。

    恍然间梅芳礼想起了当年和白玉城的最后一战,那时白玉城好像一直在和他说什么,可是他一心只想报复这些利用他背叛他的利欲熏心的凡人和毁他灵脉断他前程的仙门,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他当时都在说些什么呢?是作为仙门的一份子在和仙门一起讨伐数落他的罪行,还是和白百卉一样在努力劝他回头,又或是和他解释当年的事?

    梅芳礼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思中,想了好一会儿,竟然已经想不起来白玉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们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明明当初和白玉城定下约定要一起守护世间安稳的人是他,亲自给白玉城送上魁首让他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与价值的人也是他,可他却先背弃誓言,和白玉城站在了对立面,最后自己死在了白玉城的手里,白玉城也为了他曾经的誓言,替他担下了他所有的罪过,放弃了他们共同的理想,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个寂静的衔月峰。

    要是当时他没有一个人独自离开,要是他没有刻意躲着白玉城,要是在那时候他没有无视白玉城和他说的话,这会儿他会不会已经投胎到了下辈子,和他们两人一样,和白玉城再继续他们的誓言?

    下辈子,下辈子,下辈子……

    梅芳礼恍然醒悟,他们怎么会有下辈子呢,他已经魂飞魄散,这世间再不会有他的一点痕迹了。

    梅芳礼像尊毫无感情的石像一样立在那里久久没有动,眼角悄然滑下了一行眼泪。

    作者有话说:

    我能说我有把自己虐到吗

    (t▽t)构思这个情节的时候虐了一次,写的时候又虐了一次(t▽t)

    第141章

    体内的灵力汹涌又沉寂,脑海中不断回荡的浪潮声终于平息,白百卉长舒一口气,从漫长的冥想中醒了过来。

    她终于进入化境了。

    尘封多年的玄清洞口应召轰然大开,璀璨的光芒利刃一般大刀阔斧地劈进来,霎时将洞中长久以来的孤寂驱了个干净。

    在黑暗中独自度过了十余年的白百卉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眼,下意识地偏过头抬手遮住光线,适应了好一会才缓缓挪开手睁开眼,见小小的洞口外一个消瘦的人影正站在石碑前静静地看着她。

    “百卉。”

    那人悠悠开口道,温和的声音异常熟悉,可是和她记忆中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白百卉皱了皱眉,从一片阴影中起身向洞外走去。夏日炽热的阳光溅在和洞内一般冰冷的皮肤上烧起一阵灼热,白百卉一时有些不大适应这久违的体感,略微外放起灵力将温度隔离在外。她缓缓走到那人面前,仔细端详起面前形容枯槁的人,好一会才认出来这竟是他那天之骄子一般的兄长。

    “……哥?”白百卉迟疑地开口唤道,完全没法将眼前的人和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名满天下的散仙联想到一起。

    白玉城察觉到她的视线,略微无奈地笑了笑:“我这样,是有点难看,你怕是认不出来了。”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白百卉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形销骨立的人,进入化境后肉眼所能观察到的东西较之以往更加透彻,她愣神片刻上下打量起白玉城来,恍然发现他体内竟潜藏着一团无法想象的怨气,急忙扑上前捉着他的双臂问道:“你身上这怨气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