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尊居然能闻到?

    “嗯”周启尊吭一声,然后微微晃了下头,再不动唤了。

    “周启尊?”张决明试探着叫他,周启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张决明迟疑片刻,将手掌贴在周启尊额头上。天灵安稳,这人只是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熟。

    虽说山鬼的灵香难以被普通人闻见,但灵气生息顺承天经地脉,人也活在天上底下,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害处的。

    眼下周启尊又睡得舒服,定是没什么大碍。张决明放了心,吁出口气儿,微微笑了下。

    从高空看,云层厚实柔软,那纯白美好到令人心悸,暖橘色的阳光成屡成束地刺透它们,像温热的光剑,刺穿棉花,刺破白雪,挣脱世间虚无软弱的一切,终将所向披靡,途径亿万,莅临大地。

    飞机又遇到气流,震动颠簸,周启尊在睡梦中浑然不知,他没有转醒的迹象,但后脑勺贴着靠背,被颠得往另一侧滑。

    张决明赶快伸出手,托住了周启尊的头。

    此时在张决明手掌上,躺着这个让他学会痴心妄想的人。这人的侧脸贴着他手心,那微热的体温叫他不敢呼吸。

    张决明僵住。

    “他非常累,现在睡熟了。”张决明在心里默念三遍。

    等气流过去,飞机飞行平稳,张决明终于硬挺着胆子,掰过周启尊的头,让人靠在自己肩上。

    周启尊这熊货也会讨巧,脑袋刚挨上张决明的肩,就在人肩头上蹭了下头皮。该是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他这才老老实实靠着继续睡。

    难为了张决明个不局器的窝囊废,被这一下蹭得魂飞魄散。他懵了好半晌,甚至紧张到手指痉挛。

    指尖抽搐几下,一阵钻心的麻让张决明回了神儿。他缓缓转过头,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周启尊头顶的发旋儿。

    漆黑的发旋儿,像个藏着飓风的黑色漩涡,张决明越看越眼晕,也不知他是心猿意马还是心慌意乱,竟浑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就要跳进那漩涡里,被飓风撕扯得粉身碎骨。

    前面有动静,张决明抬起眼,看见一个空姐正推着车,在给乘客倒水。

    临到他们这排,空姐见周启尊靠在张决明肩上睡着,不由愣了下。但她们这行,也算见多识广,什么曲溜儿人没见过,不算多稀奇。

    空姐不消两秒便又礼貌地笑了起来,她小声问张决明:“先生您好,请问要喝点什么?”

    张决明的喉结不自主动了下,仿佛头顶上擎了个大头花洒,正从头到脚朝他喷热水。

    他的确是害臊,更多的还是做贼心虚,但他更不会给周启尊推开。周启尊好不容易能睡熟,而且张决明心说:“这种机会,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就让他厚着脸皮多偷一会儿吧。反正反正周启尊不知道。

    张决明朝空姐笑了笑,他伸出一只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又小声说:“不喝了,但要麻烦您帮忙取个毯子来。”

    这笑小心又漂亮,那滋味,就比如莽撞地打翻了一坛水,又偷么悄捧满一手,淋去冻土上,养活一枝细细的玫瑰梗子。

    那空姐一愣,定是被张决明的笑给魇着了。——干净好看的年轻人,红着脸皮,这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任谁看了,血槽都得被擓掉一半。

    “好的,请您稍等。”空姐连忙点头,努力维持礼貌专业的工作形象,抿住了嘴角,赶紧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张决明垂在身侧的手偷偷攥了个拳头,手心里有些湿漉漉的。

    毛毯不一会儿就被送来了,空姐将它轻轻盖在周启尊身上,然后走掉。

    张决明给遮光板拉下来,光亮立时减弱,周启尊的脸暗了下来。张决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捏着毛毯一角。

    他贪得无厌地想:“要是这趟飞机不落地,该有多好。”

    无关俗世,无谓善恶,没有圈套,仇怨和谎言。他们就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遮光板挡住,被毛绒毯子盖住,一直一直,沉默安宁。

    。

    “咚、咚、咚……”

    是寺庙的钟声。

    周启尊正站在寺庙的院子里。脚下一片四方地,四周短墙围起,只打眼就能见其全貌。——小,空,且破旧。

    天色已经深了,一轮上弦月当空高挑,周启尊张望到,那敲钟的和尚在南边犄角处。

    和尚脑袋秃得锃亮,被月光照出一层浮白。他身上裹着一件穿旧的僧服,双腿跨开,正半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着钟。

    周启尊见那和尚下盘极稳,两条腿稳健有力,犹如两根柱子一般立在地面。撞钟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声结实响亮,和尚的身体却连晃也没晃一下。

    周启尊走过去,站在和尚身后问:“师傅,请问这是哪?”

    这地方他不认识,他怎么会在这里?

    和尚没理周启尊,甚至没稀罕看周启尊一眼,全当周启尊是空气。

    “师傅”周启尊又上前一步,想更大声地说话。

    这时,和尚又撞了次钟,这“咚”得一声格外响,周启尊顿觉耳朵一嗡,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咚咚的钟声在他脑子里乱敲,像密集的鼓点,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周启尊被吵得头晕眼花,他几步踉跄着后退,不得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一阵晕头转向,等周启尊再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全变了。周启尊观察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进了寺庙里。

    这里头更是破败,也不晓得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大概十平米见方,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仅是地上铺着一张跪垫,垫子朝墙,垫前摆着一只木鱼。

    是那撞钟和尚的木鱼?边敲木鱼边面壁?

    身后是张小圆桌,没有凳子,桌上只点了一盏幽暗的油灯。抬头,正前方的角落里竟杵着一尊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