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决明那眉眼生得极像他,标致,秀气。

    “爸爸”张决明伸手拉张皓朗。

    小孩子冰凉的手,没有温度,软软的,像一只死掉的冷泥鳅。

    张皓朗吓得心肝俱裂,他再看那双像自己的眼睛,只觉得自己也成了“怪物”,而眼前小小的一只张决明就是证据。

    “啊!——”张皓朗扑起来,掐住张决明的脖子,竟将他抵在墙上!

    “爸爸”张决明震惊地瞪着张皓朗,他从没想过,这个把他当作宝贝的男人,有一天会呲牙咧嘴地要掐死他!

    鼻涕眼泪流进嘴里,张皓朗掐着张决明,听见孩子喘不上气的痛苦呻吟

    手指发软,张皓朗手一松,跪在地上,压着胸口呕了一通。

    恶臭的呕吐物喷在张决明拖鞋上、脚上。

    张决明还是喘不上气。他脸煞白煞白,呼吸道似乎被卡住,仍旧憋在那里。

    “决明,决明!”乔珺过来了。她抱着张决明,拍张决明的后背。

    张决明嘴唇张开一条缝,一阵微弱的空气灌进去,像削薄犀利的刀片,将他整只肺子剌成两半。

    张决明倒上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满腔血气,咳得浑身无力,最终两眼一黑,瘫软身体晕在乔珺怀里。

    乔珺搂着张决明,放声大哭:“张皓朗,这是你儿子!”

    乔珺:“就算我不是人,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有了家,有了孩子,你就这么怕我?我害过你吗?”

    一边的张皓朗趴在地上,他倒不哭了。眼泪像流干了一样,他用头去撞地,“砰”一声响,头破血流:“我就是受不来,受不来我们寻常的日子怎么没了?我我头好疼,我要疯了”

    “你们走吧,走吧。”张皓朗缩在墙边,身上滚了脏兮兮的呕吐物,“你们走,走……”

    他一直重复着。

    乔珺抹掉脸上的眼泪和狗血。她最终抱起张决明,转身走了。

    家门关掉,“家”关掉了。

    。

    再见张皓朗,是一个月以后。

    这个温和懦弱的男人果真疯了,他进了精神病院。

    张决明觉得这人不是“爸爸”。他消瘦、病态,脸颊凹陷,双眼无神。他很陌生。

    张皓朗的头被剃秃了,还贴着纱布,但他仍会用头去撞墙,嘴里喃喃念叨:“她是人、她不是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注)

    浮沉人间,世人大多爱问:起初是好好的,愿望那么美,为什么结局往往支离破碎?

    ——只道人生无常,人性炎凉。

    若人生只是初见,不了解,不相处,只有怦然心动。若所有秘密和不堪都可以掩埋于地狱,不会被翻起,不会被挖出,若它们随着年岁慢慢风化腐烂,永不冒出头去

    那这浩荡人间,该减去多少悲戚与苦楚。

    作者有话说: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纳兰性德《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

    第114章 “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妈妈说,这地方叫冥渊。

    有一片血红的花海,花海一头是阎罗殿,另一头是奈何。

    阎罗殿上有个老爷爷,穿得很讲究,也很奇怪,听没鼻子的小鬼说,他是阎罗王,已经有几千岁了。

    另一边的奈何,张决明也想去看看,但赤豹在花海里打着滚儿耍无赖,堵着他不让他过去。

    周围常有鬼影飘来荡去,起初张决明会害怕得哭起来,但摸摸脖子,想起张皓朗掐他的那一下,他突然就不哭了,还能和那些死相千奇百怪的死鬼对眼儿。

    不过也有对不上的,比如昨天刚来的那位,脑袋削去一半,一只眼眶空了,另一只眼珠吊着,穷剩俩窟窿冒黑血,没东西可对。

    “乔珺,这孩子不该在这地方。”阎罗王这么和乔珺说。

    “但我能送他去哪呢。”乔珺只能抱着张决明掉眼泪,说“对不起”。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和凡人在在一起,你是山鬼,怎么能和人”阎罗王长叹一声,“还生了孩子造孽啊。”

    “他怎么不说话?”阎罗王又问。

    从被张皓朗掐了脖子那晚,张决明就再没出过声。张皓朗似乎用两只发抖的手把他掐哑了。

    乔珺知道这不可能。她崩溃地求张决明开口说话。

    而张决明张了张嘴,像是害了病,死活出不来声。他看乔珺哭得厉害,便咧开嘴,朝乔珺笑了笑。

    这一笑,乔珺心死了。

    张决明渐渐了解到自己和妈妈是什么“怪物”。他们是大荒山鬼。准确的说,乔珺是山鬼,张决明只是半只山鬼,不人不鬼,在人那边他是怪物,在鬼这边他也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