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时间刚刚拨到了太和三年,一辆华美的马车经过小道,进了秋国香火最盛的姑苏寺里。

    一个人蒙面抱着孩子下车,和住持低声说了一会儿话。住持念了一句佛号,抱过婴儿:“万施主,恕不相送。”

    蒙着面纱的人凝噎许久,转头进了马车里。

    烟尘滚滚,着马车逐渐远去,住持往寺中走去。

    寺庙长柱古朴而庄重,一级级长阶之上,是宝相庄严的菩萨像。弟子们围上来,住持摇头,走进明堂,忽然问道:“浮玉呢?”

    “浮玉师弟在,在,”弟子们支支吾吾,有个小的已经往后面跑去了,“在礼佛,对对,礼佛!”

    住持不悦,“尽和浮玉学了撒谎。”他早已经到那个准备去通风报信的小弟子,跟着走了进去。

    弟子们急得满头大汗,浮玉小师弟哪里是在礼佛,人在花草丛里斗蛐蛐,让师父到了怕又是大动肝火。

    分开后院帘子,住持已经准备好到那孩子不学无术的荒唐样,却到藤蔓支棚底下,一个雪白袈裟的垂髫年纪孩童静静着经书。

    他白皙清俊,唇色赤朱,最清心寡欲的经书,也好像是在盛京花楼靡词艳曲。来通风报信的小弟子在不远处打水,后院里一派宁和之景。

    雪白袈裟的垂髫少年微微掀眸:“师父带个孩子来做什?”

    似乎是怪住持打搅他用心读书。住持有些狐疑,但又不好苛责小弟子难得用功:“此事你不必多管,他自有去处。接着读吧。”说罢,就走了出去。

    住持走了几步,发现一开始围上来的弟子们都没再跟上来。

    他回头一,七八个人都已经进后院里去了。住持摇头,抱着怀中婴儿拾级而下。

    浮玉是盛京里落罪的世家的公子,遁入空门前姓全,原本应该流放或者抄斩,只是当时还不足五岁,因此侥幸活了下来,被左贵妃送入了姑苏寺。

    虽然入寺,但应左贵妃要求,姑苏寺并未为他改名,也没有让他落发。浮玉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有些纸醉金迷,和空字辈的师兄弟们格格不入。

    “浮玉师弟,”弟子们围着他,到他悄悄取出藏在经书底下的蛐蛐,大惊失色,“这可是不敬……”

    “不敬什?”垂髫少年仰头,下颌线条漂亮,微笑的神气颇为不驯,“神佛吗?”

    开口的弟子讪讪:“师弟,别生气,我也没说什。”

    浮玉别开眼,随手将蛐蛐放回去:“那个孩子是怎回事?”

    另一个弟子抢着答道:“我偷偷去瞧了一眼,是宫里来的马车里抱下来的。”

    “剧情来得挺快……”

    “浮玉师弟,你说什?”小弟子殷勤问道,“我带了醉香楼的粉蒸肉……”

    “你要让我犯戒?”浮玉冷淡道,“去打你的水。”

    小弟子连忙跑去接着打水。

    “师弟,你是渴了吗?我娘给我带了翠芳斋的果酒,”还没剃发的新弟子说,“我问过师父,不犯戒的。”

    浮玉立起身,“那是因为你还没正式入寺,”他转过头,想到了什,桃花状的眼睛半阖了一下,像是苦思冥想,“空……”

    “空臻,”被着的弟子连忙接话,从怀里摸出把扇子,小声说道,“这可不能被师父到,我,我不是怕被罚,但到时候师父也会责罚师弟……”

    “知道了,”浮玉接过扇子合起,敲了下他肩膀,扇子声音清脆,“成色不错,我去师父。”

    空臻大惊,见浮玉将扇子藏进了袖中,才松了口气,有些得意起来。

    “谢谢啊,空……算了,师兄。”雪白袈裟少年背影跨出后院门槛,悠悠离开。

    空臻眉梢都是笑意。

    “空臻,你私底下和师弟说了什?平时你老实,没想到心眼最大。”一个弟子悻悻道。

    打水的小弟子也跑过来:“师弟怎不喜欢醉香楼了?以前从没听他忌讳过犯戒。”

    “我娘也可以给我带扇子,师弟怎不问我。师兄,你快和我说说……”

    ……

    住持将孩子带到了姑苏寺一处阁楼上,托寺中的婆子照顾,没过多久,踏踏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婆子惊讶道:“是浮玉小师父来了。”

    “你怎来了?”住持说。

    “听说这是宫里的?”浮玉走在婆子面前,抬头着她怀里的婴儿。

    他年纪不大,身量不高,但是同样的袈裟却穿得挺直清俊。婆子和蔼地给他婴儿,他刚要伸手,察觉到住持的目光,又收了回去:“怎了?”

    “谁告诉你的?”住持面色微变,“走吧,你今日的晨课还未……”

    “婆婆,我住在这里,”浮玉随意坐在落灰的椅子上,慢悠悠道:“行吗?”

    婆子下意识就要答应下来,住持已然道:“胡闹,寺里不是给你……”

    “你不同意,我再去求左贵妃,”浮玉笑眯眯说,“一来一回也不费工夫。”

    住持叹了口气:“你如此放纵下去,佛门尚不能收敛桀骜,迟早酿成大祸!”

    浮玉转过脸,在积灰的楼阁,他玉石般侧脸被阴影笼罩,随口说:“我满族因谋反落难,等我及冠一样难逃一死,能有什祸事?”

    婆子忍不住说:“浮玉小师父在这里,我去采药的时候,孩子也有个照应。”

    住持无奈:“吃饭喝水都劳动一堆弟子,他不添乱都是好事,怎可能……”

    “婆婆,就这说定了。”浮玉立刻起身跳下椅子,不等住持接下来的话,敲定了此事。

    住持忌惮左贵妃因浮玉关注上姑苏寺,又担忧万妃的孩子,在门边望着浮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