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情到浓时,维恩反而更加清醒了起来。

    否则陛下怎会说他天生是华纳未来的主宰?他流淌着足够冷漠的皇室血脉,他有英雄主义的正义感和温柔,也有生来浅尝辄止的克制。

    这天初春的早晨,维恩走进他的书房,人鱼爬上三层的木梯,在取一本中世纪的英雄传记。

    “世界,我们得谈谈。”维恩开口。

    世界在木梯上转过,低头看着他,顶上的光影在金色的发丝上打转,把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切割出漂亮的光影,“说吧。”

    “你先下来。”维恩望着他。

    世界不置可否。

    “好吧,”维恩选择了一个温和的切入点,“你在找传记?”

    世界把书放了回去,他的灰眼睛目光落在顶上的灯上面,又落在厚厚的红地毯。他好像猜到了后面的话。

    “爱默生说,所有的历史都可以分解为几个勇敢赤诚者的英雄传记。世界,对于尔萨尔来说,你正是这样一个角色。sweet,你得回去了。”维恩深谙谈判之道正是给对方戴高帽,连吹带捧地在雪消之前赶走他的玫瑰。

    世界冰冷的眉目里露出一点微笑:“如果你华纳式的矜持能少一点,兴许会更真诚。”

    维恩想,他是那么漂亮,又这么有意思的人鱼。

    就连分手的清晨都因为他的笑容,显得温情脉脉,充满着南极冰雪消融极光之下的旧日情怀。

    维恩突然真心实意地道:“我再也不会这么喜欢第二个人。”

    ……

    世界离开之后,每个夜晚都是空荡荡的玫瑰花香,没有深海里消解的鲸落的符号,没有摇滚乐队画报上的涂鸦,没有潜入水底一个金色的轮廓。

    维恩开始接手华纳的事宜。

    作为私生子的西尔韦斯特,将在华纳国民的欢呼里,游泳比赛里,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许多人在得到权柄之后就会回忆昔日的恋人,时间过去了三年,三年后俨然成为华纳实际掌权人的维恩,开始怀念在南极的一夜极光。

    他记得世界离开的初春,雪还没化,但是人鱼灰眼睛里的冰雪化了。路灯光是昏黄的,洒了漫长的一路,他在玫瑰花房的二楼看着那个孑然的影子被推进昏黄的长长道路。

    不出意外,那就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候维恩暗暗期盼对方会回头,就会看到他一直在二楼注视着这场离别,沉浸在自我感动的高潮里面。但是没有,世界没有回头。

    夏邵霜烬说,不知道是谁玩了谁。

    这话太不客气,维恩选择性忽略。

    第三年的夏天,气泡水风靡了南半球,好像人鱼溅起的水花。新的大赛在另一个国度举办,全民的盛典。

    然而在那之前,维恩却面临着一个严峻的考验。全球七十八个国家共同签署通过了人鱼法案,倒逼华纳的法案施行。

    在国际会议上,他不怒反笑:“这是谁的提议?”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家的席间推出来一个人,那人坐在椅背上,金发被束得像一匹绸缎,丹凤眼里是浅灰色的瞳孔,用诙谐轻松的口吻道:“七十八个国家通过的法案,只剩下华纳被时代抛弃了,你要拒绝签署吗,殿下?”

    维恩一言不发,低头签署了法案。

    三分钟后,人鱼法案的内容在华纳网络公布,掀起了滔天骇浪。

    岂止是千夫所指,维恩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走出这个会议厅,立刻就会面临二十四小时数不清的暗杀。

    可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又退回了人群之中,好像他们从不相识。

    那天分手的清晨,三层高的木梯,在维恩说出那句我再也不会这样爱一个人之后。

    金发的人鱼抱着那本英雄传记,从三层高的木梯上掉了下去。就像某一天他在职业生涯巅峰比赛之前,被诬陷控告私生活混乱,从即将到达顶峰的高度狠狠摔落下去。

    会议结束,他们共同退场,维恩从侍从手中接过轮椅,推着他走进雪白日光。

    “那天灰眼睛里的冰雪融化了,”维恩温柔地说,“我反复地想起来堆过的雪人,也在冰天雪地的初春化了。”

    世界余光里注意到周围密不透风的防卫。不过他的任务即将完成,这不算重要的事。

    “我以为你也会融化,”维恩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将三年前诬陷你私生活的人揪了出来,那人面临终生□□。尔萨尔几度向你重新示好,不过始终没有回音,反而国内最重要的石油业被三个国家围剿。”

    世界抬眸,他的金发已经蓄得很长,发带被解开就是金色的绸缎,披在剪裁精巧的小礼服上。曾经北半球的明珠,无论落在哪里,都不会蒙尘至死。就像小王子的玫瑰,一定在一天无数次日出日落里浪漫地枯萎。

    “你打算如何审判我?”维恩问,“终生□□?还是像路易十六一样,登上曙光里的断头台?”

    这话更像是情人的调情,比起那七十八个国家,作为第一国度,华纳的实际领导者,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在维恩上发生。

    世界没有什么波动,平静道:“从前我希望用比赛的胜利,更温和地改变所有的一切,你让我知道,这是行不通的理想主义。”

    “难道你应该谢谢我?”维恩笑了笑。

    “震碎了旧的制度,华纳同样会变得更好。”

    如此英雄又光辉史诗的理由,几乎可以写入今后他的一页英雄传记里。维恩推着他进入没有阳光的街巷,在墙角旁若无人亲吻他。看他发红的眼角,金色的眼睫底下灰黑的瞳孔,洒满了夏日阳光的衣襟敞开,铺满了绸缎的金发。从耳鬓厮磨的试探里去摸索三年来在他上发生的所有变化。

    神经末梢传来的刺激的□□暂时主宰了上风,过往的不欢而散还在一一从脑海中走马灯过。在高潮的余韵里,太阳西移,日光洒进了这片清场的烂漫街头。

    大赛开始的那天,在维恩意料之外的目光里,金发灰眼睛的人鱼站上了跳水台。他的腿早已经恢复。

    高台跳水,蓝色的水面之下,金色的轮廓一骑绝尘。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在那只手扶上终点的那一刻,维恩看到三年前留在了他上的华纳徽章,从松开的指缝里滑下去,落进泳池通往城市河流的活水之中。

    夏天夺冠,金发的人鱼是七十九个国家口口相传的传奇,而尔萨尔是他伟大光辉之下的阴影。无人知道这位传奇曾到过华纳,在那里看过南极百年一次的极光。

    秋天一场骤雨,像是天破了一个洞,把华纳整个淹没。维恩在大雨里等到天光破晓,终于看到花房的灯亮了。他走进去,桌上陈列着数十份改革的法案,每一份都足以让保守党申请国民投票,撤掉他的权柄,枪毙他数百次。维恩拧开水笔,一份一份签下了名字,脱下湿透了的外套,他看着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