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再看少年摇摇欲坠的模样,宣庆帝良心发现:“皇叔起来罢,景时去拉个凳子给他。”

    宋羿谢了恩,略动了一下便歪倒下去。宋景昕眼疾手快,冲过去将人捞在了怀里。宋羿伏在宋景昕胸前,好半晌才找回了知觉,扯着对方的胳膊爬了起来,再半靠着男人坐下。

    宣庆帝抬眼去看宋羿,瞧见了他身后笔挺的宋景昕,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微玉与顾如晦是旧识,引荐微玉的那个太医王敬平也是顾氏一党,太子妃那事是谁指使的?”天子的语气有些嘲讽,“还有什么人证物证是卷宗上不能写的,都告知朕罢,朕如今没什么承受不住的了。”

    “此事臣的确不知,”宋羿回道,“臣只查了从前的旧案交给晋王,太子妃一案全由晋王负责,臣幽禁家中,不敢过问。”

    宣庆帝翻了个白眼,又看宋景时。

    “回禀父皇,微玉听命于顾如晦,至于皇后是否参与其中,儿臣也不知。”宋景时低下头,“儿臣位微言轻,若要彻查坤宁宫,还需得宗人府出面。”

    “朕知道了,楚王宋羿解禁,复宗人令一职。”宣庆帝又开始讨厌宋羿,眼下最想让这人快点消失,“至于萧氏一案……”

    “陛下,”宋羿忽然打断了天子,“此时仍动不得顾家,需徐徐图之。”

    宣庆帝很惊讶,挑眉去瞧宋羿,见两个儿子也张大了嘴巴。“不翻案了,你不是有冤么?”

    宋羿又打算跪,却被宋景昕按着肩膀离不开凳子,只得作了个揖:“宦官胡廷谋害先帝,嫁祸主子,萧氏无罪。太后生病,移驾北海修养,皇后随驾侍疾。陛下,眼下只能这样。或可晋文贵妃为皇贵妃,协理六宫。”

    “你这做法与直言要对付顾家有什么区别?”宣庆帝嗤道,“不仅打草惊蛇,还显得朕软弱。”

    “陛下将一切推到臣身上即可,”宋羿酝酿情绪,转瞬又红了眼睛,“臣为母伸冤,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抚臣。往后再查出什么阴私之事,也是宗人府办案,并非陛下授意。陛下只需先将人稳住,再慢慢拔除祸害。”

    “你……”这是要哭了?宣庆帝心中打鼓。

    “臣只想为母亲兄长讨个公道,为已故太子妃讨个公道。这天下姓宋不姓顾,堂堂皇族宗室,岂可操控于外人之手!”

    宋羿这番话本该慷慨激昂,却无奈带了哭腔。宣庆帝听得哭笑不得,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摆了摆手:“罢了,就依皇叔所言。今日晚了,你们先在行宫住下,明儿再回京罢。明儿朕拟旨叫陈敬贤带回去,小时你晚上替父皇列个单子,事太多了,朕怕睡一夜便忘了。”

    几人行礼退下,一同去寻找住处。宋羿在北海行宫住过多年,对于此处比照二人熟悉许多,当下主动做了安排。宋景昕来得匆忙,身边没带一个随从。王裕得了吩咐忙前跑后,很快张罗了一桌饭菜。

    三人屏退下人,围坐着吃了饭。席间宋景昕同妹妹打探今日故事,宋景时跑了个来回,什么都没听到。宋羿食不言,任宋景昕问什么也不答话,将太子爷急得抓心挠肺。

    宋景时见哥哥碰了壁,冷笑一声:“皇叔祖,您今儿可真厉害,说哭就哭,是真情实感么?”

    吃过饭,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宋景昕有太多问题,缠着宋羿非得知道清楚。宋景时告别二人,回了寝殿写折子。宋景昕嘘了她一声,转头对宋羿悄悄编排:“你看她,自打有了媳妇便开始端着……”

    宣庆帝没叫晚膳,几人走后,他始终坐在御案之后翻看锦盒内的东西。信件反复看了两遍,他父皇生怕他在感情上偏颇,将事情写的很细。卷轴打开是废太子妃的诏书,是宋栩以即将继位的太子口吻写的休书。那顾氏已然是一国太后,一封太子废妃的诏书作用不大,只不过用来提醒儿子自己当年的决心。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是生辰贴,宣庆帝认出是自己的生日。

    第二十七章 猎物

    晋王只用了不足一月的时间,查清了大洛朝十年来两起震惊朝野的巫蛊案。已故萧贵妃和太子妃得以证名,其余冤屈之人也得到昭雪,一切罪过都推给了死人,没有妨碍任何生者的利益。没人不称赞晋王殿下办事漂亮,这样为难的案子处理下来竟没得罪任何一方,还令太子、楚王、顾氏一门都需承她一份人情。

    结案之后,顾氏皇后松了口气,重新端起一副稳重心慈的模样。太后那头却不太好,只因又一日睡梦中,被丢了一只血淋漓的手指在枕畔,上头戴着她从前赐给苏文的戒指。这已然不是恐吓,是赤裸裸的挑衅了。太后却连搜宫都不敢张扬,遮遮掩掩的也没查清幕后主使。

    太后神神叨叨,整个后宫不堪其扰。远在北海修行的宣庆帝听说此事,派人来与皇后商议,想将太后移到北海行宫修养,换个环境也许能少些梦魇,皇后以为可行。天子又以修行繁重无暇服侍为由,希望皇后一同移居北海,对方却道后宫事务繁多,脱不开身。宣庆帝没有勉强皇后,转头将文贵妃升为皇贵妃,毕竟晋王刚刚立了功,皇后也没有理由反驳如此功高的嫔妃晋位。如此,文皇贵妃得了协力六宫的权力,奉了天子的密旨来给皇后娘娘添堵。

    遖峯

    太后生病,皇后失宠,顾如晦也预感到家族危机。眼见文贵妃膝下两个孩子都生得出类拔萃,宣庆帝又没有其他成年皇子,往后这二人无论谁继位,对顾家来说都不会太好。太子妃那件事是顾皇后走了歪路,顾如晦本身是不赞成了。但事到如今,他又发觉除掉太子妃也不是一桩坏事。

    自从当上了皇太子,宋景昕最烦的便是过节。尤其是正旦、冬至这种大日子,忙忙碌碌一整日,不过是他给帝后太后磕头、属官再给他磕头。磕来磕去,不免令他想起当年大婚的阴影。

    除去这些朝贺,皇室中还有位端和长公主生在年根儿底下。公主的生日办在年节,宗亲贵族们凡是接了帖的都没得理由搪塞,毕竟休沐日本就没有正经公务。为此,宋景昕也恨极了他这位姑姑。

    因着天冷,宾客们大多窝在殿内,温着酒品评歌舞。宋景昕寻了个背人的位置,隔着屏风,隐约听见赴宴的女眷们行令对诗。正自昏昏欲睡间,忽听有人唤他:“醒醒,哥,打猎去不去?”

    宋景昕抬眼,瞧见是他那同胞妹妹景时。只见晋王殿下已用貂包了头,身披墨绿色绣竹叶的大敞,竟连领口都是墨绿的貂毛。宋景时发觉他这妹妹还真是天生丽质,竟能将如此老气的颜色穿得生气勃勃。

    “哪来的衣服?”

    “同姑父借的,别说还挺合身。”宋景时掀开大敞,向兄长展示换好的劲装骑服,“方才姑姑同我说,她这庄子后头颇大,虽没什么野兽,想猎几只兔子还是有的。”

    自然要去,便是猎不到兔子,能骑马散散步也是好的。于是宋景昕也向驸马借了套骑装,挑了匹马去猎苑寻宋景时。

    隔着老远,宋景昕已然瞧见人影,他待招呼一声,却发觉不对。两个人,两匹马,这小王八蛋打猎竟也带老婆!

    宋景时挑了两匹马,打算与爱妻一同驰骋。可惜王妃是个胆子小的,任她教了半天都不敢独自御马。牵着自家王妃遛弯虽然也算浪漫,但考虑到身边还带了个没耐性的哥哥,她也只得放弃一匹马,搂着王妃共乘一骥。

    宋景昕觉得扫兴,正打算撇开狗男女到林子里跑一会,却听得清灵的女声:“二位殿下、王妃娘娘,这小红马你们若是不骑,能否让给臣女?”

    几人回头,瞧见个通身洁白的姑娘,也穿了一身的劲装,身后背了架轻巧的弩,显然也是来打猎的。宋景时心道这姑娘不对劲,好好的来打猎,自己没准备马,倒同人借马。只怕在这行猎不是为了猎兔子,是为了猎汉子。心中这样想,宋景时却是个恪守夫道的人,绝不在老婆面前同陌生女子搭讪。好在她皇兄同她心有灵犀:“你出来打猎,自己没牵马?”

    “哎,臣女是从那边过来的,”女孩指了指身后的茅屋,“姐姐们框我那是长公主的酒窖,打发我去取了酒来喝。臣女过去了才发现那是个废牛棚,知道让人骗了,此时回去,还不知怎样被打趣呢。本来臣女换了衣裳,便是打算去林子里猎两只兔子的,谁知叫人临时安排了差事,如今要骑马,还得折回去,可好远的路呢!”

    “殿下行行好,这马若是不骑,让给臣女如何?”

    这姑娘生了一副好嗓子,清灵灵的让人听了舒服,在场三人却都不解风情。“马是晋王挑的,你问他。”宋景昕道。

    “马是王妃挑的,”宋景时扭过身子看秦蓁蓁的侧脸,“爱妃要借么?”

    “人家姑娘要骑便让她骑嘛,”秦蓁蓁白了宋景时一眼,“你们两个大男人,抠抠搜搜。”

    王妃这话算是恩准,那白衣姑娘仍矜持着不敢动,希冀的目光看向宋景昕。“看本宫作甚,王妃不是让你骑了么!”宋景昕莫名其妙,扯着缰绳转身便要离开。

    “臣女谢过王妃!”那姑娘火速福了福身,飞身上马,追着宋景昕而去。

    “我滴个乖乖……”宋景时踢了踢马肚子,让身下那马载着二人慢悠悠地散步。

    “你说啥?”秦蓁蓁仰头问。

    宋景时用下巴顶了顶王妃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重新摆正:“看前头那俩人,皇兄玄衣黑马,那小姑娘白衣红马,瞧着倒是一对璧人。姑姑年年在这庄子过生日,从没开过猎苑给人用。本王起初还当时自己的面子大,原来竟不如一个小丫头,皇兄这是让人算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