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日没夜的躺在这张没有温度的床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没错,就是这张床。”

    宴怜似乎陷入了久远的,漫长的回忆,“他们看起来像一群直立行走的兔子,发号施令的样子,很滑稽,也很可爱。”

    “这是我母亲的别墅,她在变成植物人之前,把这栋别墅过户给了我,其实这是妈妈和舅舅偷情的地方——”宴怜说:“啊,不要紧张,这不是他们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

    苏蕉:“。”

    苏蕉确实松了口气。

    “只可惜舅舅……”宴怜念着这个称呼,稍有些玩味的讽刺,他挽起唇角,“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死掉了。”

    宴怜说着这些,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妈妈很伤心,因为这个事情和爸爸天天吵架。”

    “她为了散心,带我们去阿尔卑斯山下看雪……我们遭遇了一场雪灾,在那场雪灾里,妈妈变成了可怜的植物人,而我被埋在雪里,全身冻伤,肺部感染……”

    ——只有哥哥,很幸运的得到了神明的垂怜,毫发无伤的,健康的活了下来。

    宴怜低头,用浓密的睫毛掩下眼瞳里蓬勃的嫉妒,他抬起头又笑起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半梦半醒,没有意识。”

    “那段时间,我总是梦见很多红眼睛的兔子围着我转圈圈,他们拿着刀在对我笑,也对我唱歌,它们说它们爱我,也会保护我。”

    他说到可爱的事情,又高兴起来:“有段时间,看谁都像是红眼睛的兔子,它们陪着我,说会永远爱我,保护我,它们特别可爱。”

    “不过后面就没有再看到兔子了。”

    宴怜说:“后来,我就知道。”

    “医生们就是医生,哥哥也就是哥哥,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直立行走的红眼睛兔子,也没有真正爱我的人。”

    苏蕉沉默了。

    这个世界总是太过现实,不够童话,就像他小时候也觉得游乐园的仙女湖里有仙女,魔法少女的蛋糕裙里藏着可爱的小精灵,可现实就是什么也没有。

    但他也是幸运的,在他不再相信童话的时候,命运峰回路转,他成为了可以改变另一个世界命运的神明。

    这个时候的宴怜看起来很可怜,和他很相似。

    苏蕉被他抱着很不舒服,挣扎了几下,无果后放弃,转而说:“你哥哥……”

    他想到了那些你争我抢的传闻,于是顿了顿,委婉的说:“之前很关心你。”

    宴怜短促的笑了一下,带着点讥嘲。

    “那又不是爱——”宴怜漠然说,“那些关心,只是一种出于愧疚和对血缘的责任。”

    “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其实很少和谁说这些事情,但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说,他想说的多一点,说的可怜一点,让他的神明再对他多一些可怜,多一点垂爱。

    “那段时间,我就坐在这张床上。”宴怜摸着苏蕉的头发,轻轻说,“肺部感染让我连呼吸都很困难,全身冻伤更是让我动弹不得,我吃了很多药,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站起来,目光冷漠的,喃喃说:“忍冬花会在夏天和玫瑰一起开放,爬山虎会在秋天变红,芭蕉叶四季常青,但无论什么植物,隆冬的时候都会变成一片片茫茫的白色,风景总是这样四季更换,周而复始,这座花园的每一种变化,就像一块皮肤下有多少脏器一样,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望着苏蕉,目光又变得柔软而多情,“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蕉茫然的望着他。

    少年坐在床上,整个人逆着窗外的光,却依然不减肌肤的雪白细腻,像上好的汉白玉,他垂着眼睑,露出那颗小痣,琥珀一般的眼瞳空茫茫的瞧着他。

    即使是借着忍冬的花香的艳丽玫瑰,也会因他的美貌自惭形秽。

    苏蕉:“什么不一样了?”

    宴怜想。

    以前他的眼里是风雪,兔子,爬山虎,忍冬与玫瑰花。

    后来他眼里的风景是皮肤,脏器,血液,甚至手术刀划过血肉时战栗的刺激。

    可是现在他的眼里只有苏蕉。

    ——他眼里的风景,在苏蕉出现的那刻,就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告诉苏蕉。

    他隐隐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输家了。

    一份爱意,在占有欲,贪婪,血腥和欺骗的肮脏泥土里,向着神明长出了嫣红而鲜艳的曼珠沙华。

    而神明不愿为它施舍甘霖一般的爱与眷顾。

    可是没关系,宴怜从不怕输。

    输家不可怕,一无所有才可怕。

    他就算输掉了一切,但只要可以拥有苏蕉,那他就还是赢家。

    作者有话说:

    终于……让第一个切片冒头了(轻轻跪下;

    第51章 现实世界

    他的所有行为都带着目的,连他自己的都是工具,道歉,听话,自残,所有的痛苦折磨都是他达成目的的踏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