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知道彼此各自心怀鬼胎,表面看起来仍然是一派和平、兄友弟恭的场面。

    佣人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上次咱们兄弟几个聚在一起还是过年。”许育衷拿起筷子,感叹似的说,“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许育城温声说:“大哥什么时候想聚和我说一声,我把小彦和安德烈叫回来。”

    “可惜了,公司太忙,接下来我恐怕没时间。”许育衷哂笑一下,“你空闲多,权当多替我关心。”

    许育城没有露出半点不满,维持着笑容:“当然,我应该的。”

    “对了育城,房子找好了么?我手里还有几套离公司近的,给你住也没关系。”

    “没事,爷爷之前给我留心过住处。”

    许育城要搬出主宅,还是爷爷特意安排的,这是在搞什么?我抬眼看他们俩,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也不好插话询问,只能安静听着。

    余光瞥到安德烈咬住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热气熏得他眼神湿润,嘴唇呈现出娇嫩的红色。

    “哥哥,挺好吃的。”他忽然夹了一只送到我嘴边,一本正经的说,“最后一个,给你。”

    对面一来一往打机锋的两人安静下来,许育城含笑看我:“安德烈还是和小彦最亲。”

    “多大的人了,腻腻歪歪。”许育衷挑眉,“安德烈,你就一个哥?怎么不给我?”

    安德烈毫不客气:“吃完了,你又不止一个弟弟,让别人来。”

    我默默咽下去,许育衷啧了一声:“你还是不会说中文的时候可爱点,现在变得牙尖嘴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说话时似笑非笑瞥我一眼,许育城适时开口,缓解了可能到来的尴尬气氛:“吃得太快容易积食,去散散步比较好。房间已经收拾过,安德烈,你还住原来那里。”

    “嗯。”安德烈站起来,向我伸手,“哥哥,陪我去花园。”

    我跟着他起身,许育衷估计是不想和许育城单独坐在一起,应付的吃了几口,兴趣缺缺的上楼去了。

    佣人立刻手脚麻利的将碗筷收拾下去,偌大的餐桌上瞬间只剩许育城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品尝宵夜。他修养良好,坐姿端正,挺直的脊背却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寂寥。

    回头时我正好撞上他的视线,许育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半点孤独的苦涩,反而一如往常,温柔,无可挑剔,优雅得体:

    “小彦,早点休息。”

    他根本不在乎。

    安德烈拉着我走到花园里,花丛茂密,在晚风吹拂下轻轻摇曳。他仗着有树叶遮挡,居然直接亲了亲我的嘴唇,被我推开:“别乱来,被看见就完了。”

    “哥哥真小气。”他嘟囔着说,“我今天表现是不是不错?”

    我绷着脸,直到看见他露出委屈的表情才忍不住笑,揉了揉他的脸颊:“嗯,今天多亏了你。老爷子在书房说了什么,为什么让育城哥搬走?”

    安德烈答非所问:“我们绕着路走两圈就回去,小心下雨。”

    我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星空,对他转移话题的拙劣技巧有点无语:“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

    他嘴角噙着笑,凝视着前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深沉冰冷要将人溺毙其中。或许是我皱眉得太明显,安德烈眨了眨眼,再看时便只剩下单纯的狡黠。

    他附在我耳边低声说话,语气天真:“哥哥,我好期待……终于要变天了。”

    第151章

    许家的事尚未理清,我想着找个机会通过侯广岳联系下宋澄,没想到他的邀约倒是先一步来临。

    周日,东郊的农家乐,两个人。

    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自从宋澄袒露身份后,我们交流得很少,无形的隔阂也在越来越深。

    他对我表态,说希望从头再来,愿意展示未被我发现的一面,可这个真实的他只让我觉得畏惧。

    后来的每次见面都有别人在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一件事:所谓的重新开始,掺入了那么多利益纠缠的杂质。

    浑浊。动机不纯。

    我无法因此责怪宋澄什么,他原本可以继续做小模特,也许路途坎坷,但我相信他最终一定能靠自己实现演员的梦想。

    是我将他卷入其中,也是我自愿接受了他的计划,想借他的手摆脱杨沉。

    我只是忍不住回想。

    想我和他住在那间破旧却温馨的公寓里的时光,完全单纯的依赖着彼此。没有性,仅仅是在夜里触摸到对方温热的手心,也觉得温暖幸福。

    尽管那段时间的感情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它仍然是我梦寐以求的爱。

    闪闪发光,如水晶般清澈透明,要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这一切都过去了,吴冕告诉过我,执着于失去毫无意义,珍惜自己拥有的。

    我努力尝试让自己接纳现在的宋澄,毕竟他原谅了我的满口谎言和欺软怕硬,还愿意对我展开怀抱,对我施以援手。

    我……可以像他一样。有杂质也没关系。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纯粹的东西。

    “俊彦,食材别离太近,这样很容易烤焦。”

    宋澄拿过我手里紧紧捏着的烤串,侧头对我笑了笑:“我来吧。”

    “就没有你不会的。”我因为那个熟悉的笑容愣了片刻,转身用洗手掩饰自己的失态,一边说,“你的腿好点了么?”

    尽管宋澄没有坐轮椅,但没拆除的石膏实在存在感太强烈。

    烧烤架放在院子里的桂树下。

    那棵树有些年头,虽然没到开花的时候,但这幅郁郁葱葱的景象,不难想象秋日里该是如何清香满园的美好。

    刚进来时我对着树发呆,他猜到了我的想法,说等秋天还能一起来赏花。

    午后的风吹拂过,细碎的光影落上他英挺的五官。宋澄神态轻松的看向我:“又不是两条腿都断了,我还可以单脚跳着走。”

    明知道他言行举止稳重可靠,从来不会那么狼狈,但我想象着那幅画面,还是觉得好笑。

    “热不热?”他问,“吃冰棍吗?”

    b市自从入夏后便闷热异常,在树荫下也难以忍受。

    我点了点头,宋澄指向屋内:“里面有冰柜,自己拿。”

    里面的冰棍没有牌子,包装却很细致。我心想这农家乐的主人挺用心,不光食材在后院开辟了田垄亲力亲为,连冰棍都自己制作。

    我提着两根冰棍出来,递了一根到他手边,拆了自己的那支,迫不及待的咬了口。

    红豆味。

    甜蜜冰爽的感觉直直冲上头顶,我舒叹了一声,宋澄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怎么样?”

    “好吃。”我说,“味道太正了。像你以前熬的红豆沙,但更甜一点,作为冰棍刚刚好。”

    他笑着抿了抿唇,也不说话,等我吃掉大半冰棍,慢慢回过味:“……你做的?”

    “你喜欢就好。”

    我一时哑然,好半晌才开口:“太、太……耽误你时间了。”

    宋澄说:“我们是在谈恋爱,你和我不用客气。对了,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鱼汤吗,来之前我做了份新鲜的,放到现在应该刚好能喝。直接吃烧烤对身体不好,喝一点垫垫肚子。”

    我怔怔的看向他。

    他是宋澄,体贴得可以将人溺毙的宋澄。谁也抵挡不了这份温柔,尤其是他收敛起威压、有心运用自己这个特长的时候。

    可即使知道这一点,我也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每一件小事都被人记在心上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我无法抗拒。

    “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吃完了自己的那根,没话找话,“你的冰棍快成一滩水了,要不我拆给你吃?”

    “好啊。”

    红豆冰棍被摆在烧烤架旁太久,已经融化了大半,剥开包装纸后弄在手上,黏糊糊的。

    宋澄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去半截冰棍。

    一点糖水沾到他唇边,我抽了张纸巾,本着好心想伸手替他拭去,却忘了自己满手狼藉,不小心蹭到他的下颌。

    一开始宋澄还未察觉。我想着千万不要在他面前犯错,于是装作无事发生,保持着喂冰棍的姿势试图不露痕迹的擦干净。

    结果手忙脚乱,他维持不住坦然自若的样子,低低笑出声。

    这下尴尬了。

    “不好意思……抱歉,我给你拿湿巾。”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越是提醒自己宋澄本性不好惹,行为和思想怎么越发背道而驰?

    他接过湿巾,反而先仔仔细细的将我的五指擦干净。我想抽回手,被他紧紧抓住。

    冰凉柔软的触感拭过手背,我猛地一颤。

    “俊彦。”

    宋澄眼睫微颤,神情专注的垂眸。忽略掉偶尔沉郁的眼神,他像个外貌姣好、单纯无害的大男孩:“你不要紧张,我不会吃了你。”

    我讪讪笑了笑,刚转过身,宋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怕我。”

    我说:“什么?没有的事。”

    “俊彦,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好吗?”

    他的声音只是比之前略微严厉了点,我便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几乎要动弹不得。

    大概是看我久久没有动作,宋澄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回身与他对视。他脸上带着笑模样,眼神平和:“我不会伤害你,为什么要害怕?”

    又来了。气势这种东西很玄妙,比如我此刻被宋澄安静的盯着,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在他眼里,我应该是最薄最好懂的那本。轻易被人看穿,喜欢和讨厌都被牢牢掌控在手心。

    即使真如他所说,我天性适合被安排,但将命运交给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无异于一场豪赌。

    我不怕宋澄失败,因为我清楚即使走到绝路,面对杨沉的疯狂报复,最坏不过一个死字。

    我告诉自己,要接纳他、信任他,可就是无法真正做到。

    我是天平上最微不足道的砝码,另一端的任何东西都比我重要。宋澄愿意和我重新开始,是因为我这边还有其他对他有用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