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将我的手贴在脸上,什么都没解释。关于妈妈强迫他进行治疗的事,关于他备受折磨的身体,关于他处于崩溃边缘的精神。

    就算说了,我这个无用的哥哥,又能帮到他什么?

    那时候,安德烈一定觉得我很残酷吧?自己的亲生弟弟日渐消瘦,做哥哥的却只关心他要变得不好看了。

    所以他一声不吭,只甜甜地对我笑。

    不是的。

    对不起,安德烈,哥哥错了。

    眼前这个人有着和以往别无二致的娇艳面孔,内在的灵魂却早已消失。曾经我屡次被他的任性妄为、口无遮拦气到,还暗自想过,要是能只留下这张美丽的脸供我观赏就好了。

    可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没有那么在乎容貌。

    如果安德烈不能恢复,留下的身体便如同一幅画,一个死物。不会再可爱地耍坏心眼,不会跟前跟后叫我哥哥,不会抱着我的腰索要亲吻,不会在董事会上冷淡地说出见解,然后转头眼巴巴期待夸奖。

    我不要这幅画。我不要一个没有知觉的漂亮木偶。

    安德烈本可以熠熠生辉,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却因为我这个平庸的哥哥被抹灭了一切可能性。如果这是对他过去犯错的惩罚,那也该足够了才对。

    我原谅他了,把弟弟还给我。

    强忍泪水,我轻轻刮了下安德烈的鼻尖:“天天看哥哥忙里忙外,和你讨厌的那俩人都没空见面了,是不是在偷着乐?”

    不知为何,他骤然松开手指,串好的珠链散开,圆溜溜的彩色珠子从桌面滚下,劈里啪啦落了一地。

    小汪连忙过来收拾,尽量将桌面上剩余的那些拢做一处。我顿时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安德烈的额头,无论如何不愿将疯字说出口,只是说:“小傻子。”

    色彩斑斓的串珠满地弹跳,安静的房间里立刻热闹不少。我弯腰去拾,刚捡了几颗在手里,面前却出现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安德烈。他仍然安静而空洞的凝视着我,却将手掌摊平,送到我眼前。

    一颗完全透明的无色玻璃珠,是这批珠子里最特别的一个。

    清澈,干净,像个一触即破的梦。

    因为安德烈突如其来的举动,我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反应过来后一叠声叫小汪打电话给医生。

    其实我也明白,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安德烈找回自我意识,只是心里揣着一点微小而不切实际的期待 也许奇迹会降临在我身边,让他一觉醒来恢复如初。

    这是本周第三次请医生来做检查,得到的结果和前两次如出一辙:需要继续观察。

    总归是个好的开始。安德烈没有按日常作息午睡,等送走医生时已经表现出困倦,小汪带他去卧室休息。

    兴奋稍微冷却,我拿出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杨沉打来的。我这才想起,今天我和杨沉本来应该见面商谈陆长柏的事。

    此刻是下午四点四十,而约定的时间……

    是两点。

    我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回拨过去,杨沉却迟迟没接电话。发了几条消息也未见回复,这件事又不能让宋城派来的司机知道,我只好下楼,打车去定下的地点。

    等我赶到那里时早已过了五点,侍应生说有一位杨先生还等在里面。迟到这么久真是说不过去,不知道杨沉又要如何发作。

    我揉了揉眉心,硬着头皮推开包厢的门,一个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青年人见我进门,立即站起来:“哎哟,许哥,你来了?”

    “杨柯?”我愣了下,“怎么是你?杨沉呢?”

    杨柯和数年前我见他时几乎没有区别,细长眼,脸上挂着笑,身上有种不正经的调调。他作为杨沉的表弟,两人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高挑的身材。

    杨柯解释道:“杨哥本来是在等着的,但他下午四点有个非常重要的会,不得不回去主持会议。”

    “我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我说,“他发个消息不就得了,何必叫你等着。”

    “这不是免得许哥你来的时候没人嘛。杨哥说了,还得是我来,毕竟许哥你认识我,换了别人许哥你可能转头就走了。”

    杨柯没什么本事,还能在杨沉身边鞍前马后,混到不少好处,少不了会看人下颜色。当年他发现杨沉对我不一般,便一改初见时的不屑,对我十分和睦;如今更是客气,我一落座便殷勤地端茶倒水,顶了人家服务生的活。

    “这是杨哥带来的文件,他说这个会恐怕还得开半小时,让许哥你先看着,具体的事等他到了再说。”

    杨柯递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一双眼睛偷摸着上下打量我。我端过茶喝了一口,见杨柯瞟得差不多了,出声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他被戳破了也不恼,咧嘴一笑:“这不是好几年没见了嘛。感觉许哥你变了不少,刚进来时我都没敢认。”

    “你倒是半点没变。”我虽然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莞尔道,“我能有什么不同?”

    杨柯一拍手:“哎,这一笑,就有点似曾相识的味道了。”

    我没准备在外人面前看这些东西,乐得和他闲聊:“怎么讲?”

    “让我组织组织语言。”他摸着下巴,看了半天后点点头,“我实话实说,许哥你可别见怪。”

    我无奈道:“要是记恨你,我早把你弄死八百遍了,还差这一回?”

    “也是。”杨柯脸皮挺厚,大剌剌地说,“许哥你不是推门进来吗,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样子特唬人。眼睛往我这边一扫,眼神那个深沉,冷冰冰的,我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过你笑起来和以前差不多,和气,看着好说话。”

    我摇了摇头:“扯得太离谱了。”

    “许哥,你平常不照镜子?”杨柯故作诧异,“几年前你和杨哥站一起,怯生生的,完全就是杨哥包养你。现在不一样了,许哥你往外一站,说不是个人物都没人信。”

    他说得夸张,无非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加上在铭德也算发号施令了一段时间,气质有了些许改变。

    杨柯拍马屁拍得太明显,弄得我很想告诉他,你嘴里这个深藏不露城府高深的我在s市当了大半年便利店售货员。

    “其他的也就算了,有一点我得反驳。”我忍俊不禁道,“杨沉长得那么好看,怎么看都是我包养他。”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杨沉迈步进来,他眼神锐利,俊美的脸上略有些不虞神色:“你们在聊什么?包养?包养谁?”

    杨柯如临大敌,隔着桌子拼命对我使眼神。我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勾起个笑容:“说我包养你。”

    不知是不是外面寒风太冷,乍一进入温暖房间,杨沉的耳朵尖居然可疑地红了起来。他抿了抿唇,拉开我身旁的那把椅子坐下,轻咳一声:“胡说什么?”

    对面杨柯惊到合不拢嘴的表情很有意思,我扑哧乐出声,不过本只是开个玩笑,此事就算掀过去了。

    没想到还没等我开口,杨沉借着杨柯起身为他倒茶的功夫,又靠近我耳边,极快地低声补了一句:“不是说过了要平等相处吗,不许想歪点子。”

    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第212章

    因为有外人在身边,不方便说起陆长柏的事。我本想今天就到此为止,有空重新约时间详谈,没想到杨柯以天色渐晚为理由,极力挽留我说起码一起吃过晚饭再走。

    杨沉坐在原处,他漂亮的桃花眼上挑,不咸不淡地往我身上扫了一眼,薄唇微抿:“他恐怕有事,随便他。”

    “许哥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杨哥你下午特意等了那么久,还为此来回跑了一趟,喝杯茶聊两句就走,多没劲。咱们吃顿饭而已,这家的私房菜是可圈可点的好味道,许哥绝对喜欢。”

    我瞥了满脸堆笑的杨柯一眼,心知他这么做肯定由杨沉授意,偏偏正主坐在那儿不动如山,一脸你要走就走我不强留的模样。

    最近生活沉闷,好久没觉得这么有趣,我临时起了点作弄的心思,故意说:“事倒是没事,但你杨哥看起来不太乐意和我一起吃饭,还是算了。”

    “我哪句话说不乐意了?你别总是曲解我意思行不行?”

    手腕被杨沉拉住,杨柯立刻很有眼力见地推门离开,说是去吩咐准备上菜。

    留下我和杨沉在房间里,他脸上似乎有委屈神色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满不在乎的表情遮掩:“吃顿饭而已,让你留下就留下,那么急着走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没搭这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他:“证人那边的进展怎么样了?”

    杨沉顿了顿,倒也没纠缠刚刚那点小事,简明扼要地和我说了下目前的情况 他的人遇到了一些麻烦,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即使有数条人命埋葬其中,也都以各种理由掩盖了过去。

    活着的人要么已经联系不上,要么拿了封口费搬家远走,杨沉派去的人倒是找到了几份档案,却发现这些存案在册的“当事人”全是莫须有的存在。

    以陆长柏的狡猾程度,倘若杨沉手里的证据有一环相对薄弱,也可能会让他找到机会翻盘。

    “而且,我怀疑陆长柏已经察觉到我的动作了。”杨沉揉了揉眉心,“这周末他会到b市商谈一个互联网教育的项目,我爸让我去接待,但是原本不应该由他亲自来的。”

    “陆长柏要来?”

    我挑了挑眉,这消息连他唯一的学生兼助手陆惊帆都不知道,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陆惊帆在陆长柏那里的重量了。

    “是临时决定,刚下会议我才得到的通知。”杨沉啧了一声,“你给的东西我也看了,像这种涉及太多核心内容的文件,一旦拿出去陆长柏就会警惕起来,后面不好下手。先暂存我这里,你别说出去瞎招呼,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用。”

    我看起来像那种笨蛋吗……然而我早习惯了他这种话里带刺的交流方式,因此不过腹诽几句,并不反驳:“嗯,听你的。”

    不知是哪里顺了杨沉的毛,他的嘴角勾了勾,说话语气也愉快不少:“陆长柏来了我也不怕他,只要花的钱够多,再下点功夫,别说是这些事他的确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也能给他找出铁板钉钉的证据来。反正你别参与进来搅和就得了,给我点时间,肯定都安排妥当。”

    “好。”我点点头,“我相信你。”

    相信你的手段够肮脏无耻,有能力与内心险恶的陆长柏抗衡。

    “还有,许俊彦,你离陆惊帆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

    杨沉盯着我的眼睛,语气一改以往的嫉妒刻薄,反而难得的心平气和:“他连养他这么多年的人都能背叛,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反咬你一口。他的钱你别沾手,万一留下了什么把柄在他手上,记得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别傻乎乎地被他支使。有事我会替你摆平,明白了吗?”

    我没打算把陆惊帆那份复杂而畸形的感情告知别人,何况杨沉也是出于好意,于是再次点头:“都听你的。”

    他凝视了我几秒,突然探身在我唇上亲了一下,没等我做出反应就坐回原位,恶狠狠地开口:“哄我也没用,要我帮忙的时候装得这么乖,等我对你没价值了立刻翻脸不认人,我已经上过几回当,不吃你这套!”

    多亏了那张俊美又不失少年气的脸,杨沉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出乎意料的可爱。也许是这段时间实在压抑得过分,我一时脑热,竟直接伸手挑起他的下颌,歪了歪头:“真的吗?”

    杨沉愣了几秒,我没想到自己不经思考的举措如此大胆,也跟着呆了下。

    正在空气凝固的时候,杨柯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侍应生上菜。我趁机抽回手,用余光偷瞄杨沉的表现。

    杨沉不敢相信地连连看了我几眼,好像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眉头茫然地微拧着。他平常皱眉就代表不耐烦,因此杨柯小心地打量他表情,问道:“杨哥,怎么了?”

    杨沉回过神,也许是内心觉得尴尬,因此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别瞎问!”

    我没憋住笑,忍不住咳了一声掩盖,杨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对我做了个求饶手势。

    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因为杨柯某件事没做好,杨沉厉声训斥他,他转头向我双手合十:许哥,你怎么忍心站在旁边看着,好歹帮我说两句,杨哥最听你的话了。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在杨沉心中如同玩物,杨柯这样说完全是在取笑我。

    现在想来,其实他没有恶意,是我太过自卑才会受伤。

    我眨了眨眼,对杨沉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对别人撒什么火?”

    “不对他,难道对你?”他瞪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嘲讽,目光流转间却并无怒意,“我可不敢惹到许总,见你一次比登天还难。也不求你对我好点,别总惹我生气就行。”

    “挺不错,我不用提心吊胆、生怕挨打了。”我调侃道,“请继续保持。”

    杨沉顿了顿,神色略有些暗淡,过了好半天才低声开口:“许俊彦,我不会再动你一根手指,我发誓。”

    杨柯察言观色,发现气氛凝固,立刻笑嘻嘻地岔开话题:“菜都上得差不多,许哥,杨哥,你俩不动筷子我可不敢吃。”

    我弯起嘴角:“我也饿了,先吃饭。”

    晚饭过后,杨沉执意要开车送我。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情绪低沉,此时像耍脾气似的,固执地要求送我回去。

    我扶额道:“如果我要回宋城那儿,你也送我?”

    他的表情僵了下:“你不是搬回去住了吗?”

    “可不可以不要再找人盯着我的行程?”我无奈扶额,认命地坐进副驾,“算了,和你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