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情况。”杨沉的声音闷闷的,“除了生意上的事情,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车内暖气太足,令人有些昏昏欲睡,我的眼皮都快黏在一起:“最近都在照顾安德烈,没什么可说道的。”

    杨沉对我的行程了如指掌,不可能不知道安德烈的病情。果然,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世事无常。我认识几个做医疗相关行业的朋友,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的确和安德烈不对付,但也不想看你太辛苦。”

    车从路灯旁飞速掠过,我瞥到他侧脸清晰轮廓,从暗转亮,又归于黑暗。

    我轻声说:“多谢。”

    一路无言地行驶,杨沉开得难得平稳,我竟在车上睡着了片刻。等醒来时,车已经开进了小区。

    杨沉将车停在楼下,他单手撑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替我理了理围巾:“你过年是不是要回许家?”

    我刚睡醒,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点。听见他的话,不禁疲乏地笑了笑:“回都回来了,难免要去走个过场。”

    “你好像很累。”杨沉的手指顺着衣领碰到我的脸颊,轻轻触了下,“看来在宋城身边过得也没有那么好。可是我不明白,既然你想报复他,为什么现在还要和他虚与委蛇?”

    我靠在车座椅背上,闭眼休息片刻,哑声说:“有的事不能让人代劳,我要自己去做。”

    “像你以前对我一样吗?”

    我睁开眼睛,杨沉的瞳仁黑得纯粹,如同被压抑的情绪填满的纯黑色沼泽。

    他装作无所谓地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弯出苦涩的弧度:“在我以为一切还有可能的时候彻底失去。我对此记忆深刻,因为我从来没有那么痛过。”

    这段过往是我们共同的疮疤,杨沉猛然掀开这道伤口,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我不是想谴责什么,毕竟当年我有错在先……我只是搞不懂你。一边求我帮忙,说要扳倒宋城和背后给他提供支持的人,一边又收下铭德,继续和他纠缠不清。”

    杨沉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语气却克制着保持平和:“许俊彦,你是两面通吃、春风得意了,可我呢?见你一面偷偷摸摸跟偷情似的,我心里就不难受吗?算我求你,看在我这段时间累死累活替你办事的份上,让我心里有个明白。”

    我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要问什么?”

    还没等他说话,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车后,车牌是我熟悉的一串连号数字。

    杨沉显然也看到了那辆车,他指了指后视镜,自嘲道:“挺好,正牌来捉奸了,真他妈的风水轮流转。”

    后面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下车向这边走来。他身姿高大,脊背笔挺,在冷色路灯下犹如青松,是个高腿长的模特身材。

    宋城俯身敲了敲我这侧的车窗,我正要开车门,却被杨沉按住手。

    “我只在乎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看向我,“许俊彦,对你而言,不是他,就是我吗?”

    又来了,这种看似有资格作决定的选择题,由你们高高在上地编写选项,而我只能被束缚其中。

    “当然。”我轻声说,“不是他,就是你。”

    杨沉,如果你真的相信,何必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承诺成了一针安慰剂,他自以为和我的意见达成一致,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笑意,得意地挑眉,又捏了下我的脸:“行,冲你这句话,今天这个‘小三’的身份,我忍了。”

    杨沉松手打开车门,我以为只是放我下车,没想到他和我一起下来了。宋城就站在外面,他将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暖着,表情温和平静,看不出喜怒:“在车里道别怎么要这么久?手这么冷,出门也不记得多穿几件。”

    他垂下眼睛,仿佛才看到杨沉,客气有礼中带着几分冰冷:“谢谢杨先生开车送俊彦回来,你可以回去了,酬劳我会让人给你。”

    我听这话实在刺耳,为免事端,于是拉了下宋城的手:“怎么突然过来了?”

    明明自从我搬出来照顾安德烈后,宋城就和我进入了冷战期,他不主动联系我,我也乐得轻松。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会让人放松警惕,否则放在平时我绝不敢让杨沉送我回家。

    “想见你一面,谈谈你弟弟的事情。”宋城握住我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好了,俊彦,让杨先生先走,我们的事到家再说。”

    “宋先生是第一次来这儿,我比你来的次数多,这路我熟,不怕走错道,而且我也不急着回去。”

    杨沉是何等傲慢的性格,一向睚眦必报,哪受得了这种嘲讽,更何况是对上了宋城。他扬起形状优美的下颌,挑衅道:“来者是客,许俊彦,怎么也得请我上去坐一下吧?”

    第213章

    我开了门,本以为到了这个点,早睡早起的安德烈肯定躺在床上休息,没想到一眼看见他坐在餐桌旁穿珠串,小汪站在旁边帮他整理散落的珠子。

    这成了安德烈的新爱好,他似乎很喜欢搭配色彩的过程,一坐就是几小时。小汪说他照顾过的许多病人都像个孩子,喜爱各种鲜艳的东西,因此我买了许多不同材质颜色的圆珠回来,让小汪将珠子分类收纳在不同盒子里,摆在客厅供安德烈挑选。

    安德烈仍然是无神安静的模样,极少表现出不同的感情,我也看不出他高不高兴。但他如今不需要小汪引导,到了时间就会自己坐在桌旁串珠链,显然是喜欢这项活动的。

    “九点了,怎么还不休息?”

    我打心底不想让安德烈见到身后那两人,因此挡在玄关,连声催促小汪:“别让他玩了,伤眼睛,让他回房间睡觉。”

    小汪说:“我试过几次,安德烈不愿意回去,非要在这里。前两天也是,你回来之后他才停。许先生,你说安德烈是不是在等你?”

    我仔细回忆了下,每次我到家的时候安德烈都坐在桌旁,或是拼拼图,或是画直线,总之坐在这个位置,我打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

    但他从来不侧头看我,只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所以我虽看到了,也并不放在心上,更不会想是他潜意识里用这种方式等我回家。

    我心头一颤,试探着走过去,轻声说:“安德烈,哥哥回来了,你去休息好不好?”

    安德烈不理我。他低着头,稍长的金色额发垂下来挡在眼前,白皙纤长的手指捻起珠子,专注地穿进线里。

    “真疯了?”杨沉走过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安德烈一会儿,“许俊彦,你这是在白费劲,我看他那样子估计听不懂。”

    我不做回答,轻柔地抚摸安德烈的头顶,耐心地重复:“该睡觉了,我们回床上休息,好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玻璃珠穿进线里后互相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颗,又一颗。

    声音忽然停下,安德烈中止了串珠子的动作,将手里的那颗玻璃珠缓缓放在桌面上。他转过头,毫无感情的视线从那俩个人身上掠过,停顿在恰好与我对视的方向。

    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某种无机质材料,美丽的同时却漠然到令人心痛的地步。

    我凝视着他,心底有种隐隐的期待,今天在这里的都是曾经给安德烈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他或许会因此受到触动,作出什么改变。

    还没等这种臆测成真,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我回过头,发现是宋城站到我身后,他轻轻摇头,出声道:“俊彦,让护工直接带他去房间睡觉吧。”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奇迹,即使有,也不会发生在我这种不幸的人身旁。

    “小汪。”我说,“时间也不早了,既然安德烈不串珠子,你就带他去休息,我和朋友要在书房谈事。”

    “哦,哦,好的。”

    小汪连忙上来扶着安德烈的胳膊,想引导他往房间走。没想到安德烈站在原地不动,不肯离开。他虽然消瘦不少,毕竟身高一八五有余,小汪的动作又向来小心,竟一下没能拉动。

    安德烈的视线朝着我的脸,他似乎在看我,可眼里依旧一片空洞。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猜测击中了我。我听医生说过,有些痊愈的精神病人形容自己发病时便是如此,清醒意志时有时无。如果病情十分严重,哪怕偶尔恢复理智,灵魂也仿佛被关在身体外,无法控制动作,也无法向人呼救。

    “俊彦。”搭在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宋城的语气略带怜悯,“和他耗着没用的。”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见安德烈神态木楞,估计说不出话。好端端一个极其聪明漂亮的人,被折腾成如今这样枯瘦痴傻的样子,我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得又是痛楚又是灰心:“我知道。”

    杨沉对我的房子熟门熟路,大剌剌推开书房的门,随手拿起桌上摆件把玩。我出去倒了茶进来,却看见宋城坐在另一侧,直直望着一处,表情微怔。

    顺着宋城的视线看去,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摄影作品。

    深红的缎,明晃晃的光,中间一对爱侣充满眷恋地相互依偎。

    很久以前安德烈将这幅作品买下,特意挂在书房墙壁的正中央。这种行为幼稚而恶毒,纯粹为了刺激我的自尊。然而那时我脾气有那么点倔,偏偏和安德烈置气,心想横竖花的是他的钱,用来欣赏也够格,他愿意摆,那就随他!

    更何况这幅照片尺寸颇大,取下来也怪麻烦,于是就一直挂在那里了。

    这件事的底细只有我和安德烈知道,连身为照片主角之一的宋城都不了解这副高价作品的去向。骤然在我这里看到,难免他神色异样。

    好在他迅速回神,只和我对视了一瞬,又很快收回目光。眼神深深的,看不穿什么情绪。

    杨沉浑然不知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转身时却也看到那幅照片,点评道:“拍得还行。但是许俊彦,你好歹也办了一段时间的艺术展,不说品味,基础的搭配也该懂。这幅照片摆在书房这种地方,压根不合适,显得不三不四。”

    我还没回答,听到宋城淡淡道:“这是俊彦的房子,怎么装饰当然随他心意,杨先生这样贬低有点不太礼貌。”

    “我随口一说,平常人听听就过去了,小心眼的才抓着挑刺。”杨沉反唇相讥,“许俊彦还没怎么,你上赶着标榜什么正人君子?”

    我们三个在同一房间里,实在是空前绝后的巨大尴尬。万幸书房位置够大,他们俩分座左右,隔空有一搭没一搭地互捅刀子。我坐在居中的椅子上,只觉得那刀子看似和我无关,实则把把冲我而来。

    “俊彦不说是他有涵养,不代表你这样做是对的。”宋城垂着眼睫,颇有一种面对无理取闹孩子的气势,“杨先生的脾气还是收收比较好,否则别人表面和气,其实在心里讨厌你,你也不知道,不是吗?”

    宋城话里有话,杨沉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挑了挑眉,眼波流转投向我,俊美的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确实,我承认你说得对。如果我和许俊彦不是从高中就认识,而是半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搅和在一起,我肯定要天天担心同床异梦。毕竟管天管地管不住人的想法,身在曹营心在汉这种事,真是防也防不住。”

    这话简直直接将脸皮撕破,亏杨沉还能悠闲坐在椅子上,仿佛在闲谈天气。我端着茶盏,眼睛盯着杯里绿叶舒展,心中不断祈祷两人在这数年内修养有所长进,不然打起来难以收场。

    宋城顿了顿,半晌后勾了勾嘴角,轻声说:“杨先生,插足别人感情还能当面挑拨离间,厚脸皮到这种程度,我实在佩服。”

    完了。

    我心痛地环视书房博古架上的收藏品,脑海中已经构想出不久后满地狼藉的场面。

    杨沉的脸冷了下去,我一瞬不错地盯着他的表情,准备一旦发现他有暴起的迹象就大声喝止。没想到杨沉喉结上下滚动几次,侧头瞥了我一眼,极为缓慢地将捏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松开。

    他往后一靠,眼中锋芒毕露,咬牙切齿的语调中竟有几分得意:“是啊,我就正大光明做第三者了,你能拿我怎么样?难道你们领结婚证了吗?没有吧?那我这是正当竞争。”

    我清晰地看见宋城额上青筋一跳。

    杨沉继续道:“再说不是把谁强行捆在身边,然后向所有人宣布两人在一起就叫情侣,这事得你情我愿、有感情基础,懂吗?”

    “杨先生如果真的理解自己说的话,当初就不该屡次贬低俊彦。你是真的关心他,还是胜负欲在作祟?”宋城的手指顺着茶盏边缘来回抚摩,他抿着唇,表情略有些厌恶,“我和你这种小人没什么可说的。”

    “我是真小人,你就是伪君子,咱们谁也不比谁高贵。”杨沉嗤了一声,语气轻快得有些冷酷,“听说你连一个疯子都容不下,结果最后还不是低声下气地来求和?宋城,收收你那副成功者的嘴脸,你连安德烈都比不过,别装了,我看着都没劲。”

    这话说得既直白又残忍,杨沉一贯如此,从不给对方半点台阶下,何况是对情敌。

    宋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他没回答,只是抬头望向我。向来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却一声不吭地,眼里隐约有期冀的光闪过,盼着我说点什么似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他很可怜、很可怜。

    我并未出声,余光瞥到宋城眼底露出受伤的惨痛神色,又很快被掩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甚至道:“我和俊彦之间怎么样,轮不到你指挥。杨先生,烦请你谨言慎行,正如你所说,我这人心眼小,再被我看到你纠缠俊彦,恐怕不能善了。”

    宋城不再装出虚假笑容,冷冷道:“也不早了,再赖着不走不合适。不论你接不接受,我现在才是俊彦的男友,有权请你这位客人离开。”

    杨沉被他的话堵得一噎,我适时插话,阻止矛盾升级:“你们要吵出去吵,我身体不好,不能晚睡,会失眠。”

    我的眼神同杨沉交错几秒,他没再说什么,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听见外面大门被摔响,心里松了口气 万幸杨沉还保留了些许理智,记得我对他说过的话。

    他和我暗地里有些不能让宋城得知的谋划,原本不该让我们的来往暴露在明面上。但是宋城心思缜密,倘若遮瞒不当,不慎让他得知,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不如直接叫宋城看见,反正他心里早就明白,以杨沉的作风,绝对不会放过对我的纠缠。或者说,我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和旁人藕断丝连牵扯不断也是常事。因此宋城虽然会不满,却不至于往深处想。

    这办法笨到了极致,却能收获一番奇效。

    宋城还留在书房里,杨沉一走,他仿佛卸下了紧绷着的劲,似乎漫无目的地放空视线,脸上带出几分疲惫神色。眉骨在深邃眼窝里投下一汪阴影,映得宋城的表情晦涩难明。

    那幅照片正挂在他坐着的位置对面,满地绸缎红得发赫,几乎接近血泊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