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颅垂下来,异变到一半的脸上浮现出死人的灰色,跪坐在地,被一把伞撑着,脊骨弯下来,好像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只是左臂的衣袖在空中飘荡。

    这是个真真正正的血人了。

    一位母亲就这样从这世间消失了。

    安疏怀里的婴儿睡了过去,侧颜憔悴却安然,丝毫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街道尽头的夕阳落下地平线,最后一点残阳消散不见,夜里蝉鸣又起,聒噪的夏夜里,晚风带着血腥味的凄凉。

    回去的路上,谢君宁看了好几眼安疏怀里的孩子,平静道:“这位林女士很聪明,知道你一定会善待这个孩子,才会托付给你。”

    安疏:“你怎么知道?”

    谢君宁反问:“不然为什么不托付给百合?不托付给我?”

    因为他们本性是一致的,都是凉薄之人。

    安疏无言以对。

    谢君宁笑:“这下老幼病残就三缺一了。”

    老——年过花甲的梁博士,幼——尚在襁褓的小贝,病——刚昏睡醒过来的谢君宁。

    还真只缺个残。

    梁博士又咳。

    安疏原本还肃着一张脸,闻言失笑,然而她很快又收敛了笑意:“……你不觉得我这样太草率了吗?随随便便就替人收养孩子。”

    “你也知道你随便?”谢君宁无奈,又说,“若是不同意,这孩子能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她聪明,讲了那么多,博取人的同情心,又在我们面前自杀证明自己没有其他心思,实际上除了这个在末世相当于一个大累赘的婴儿,什么都没有给我们……说到底也只是为自己的孩子谋利罢了。”

    “那也是为了孩子。”安疏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所说的一样处心积虑……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白眼狼。”

    “这世上总有善良且知恩图报的人……只是或许我们不太走运,遇见的的太少。”

    谢君宁眯眼笑,仿佛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是在宽慰我吗?”

    “不,”安疏正色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类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堪,如若他们只有丑恶的一面,早该被世界淘汰掉。但你一心只能看见他们的恶,却不能看见他们的善,这是偏执。过度的偏执,会让你自己也陷入极致的痛苦——谢君宁,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可我不想再看你自我折磨下去了。”

    “为了你自己,把心里的那座大山放一放,至少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别把自己逼成真正的疯子……行吗?”

    梁博士默默走远了些。

    谢君宁抿唇一笑,依旧漫不经心:“我不为自己——我说过了,谢君宁为你而存在。”

    安疏停顿两秒,并没有跟他争论这个问题,轻声道:“那么为了我——请你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

    这片街道很荒凉,路灯早就倒了,谢君宁站在路边默然半晌,于昏黑的光影里启唇凉声问:“如若我一直这样,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当然不。”

    出乎意料,安疏否决了。

    “我喜欢的人,无论什么样我都喜欢——这和我希望我喜欢的人能够活得轻松快乐一些并不冲突。”

    昏暗的视野里,谢君宁捕捉到她眼里闪烁的光,像一掬星星被撒入满池春水,与经年以前某个长街尽头,女孩眼里闪烁的悸动如出一辙。

    忘不掉的不止是安疏,还有谢君宁。

    只是经年已过,四季流转,一年一世一轮回,长街不再是那条长街,眼前人也失去了第一世的记忆,可却在再次相遇、萍水相逢不过十几日时,依旧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我还在你身边。

    我还爱你。

    “谢君宁。”

    “……嗯?”

    “人活一世,我希望你活得开心。”

    “……嗯。”

    谢君宁听懂了。

    那是含蓄的告白。

    他原本以为最需要被拯救的人是安疏,可其实安疏始终站在那里,坚定如磐石般一步又一步始终前行,只有他固步自封画地为牢——

    伸手去拉别人,却忘记了他们在深渊里相遇,而他自己也身处黑暗,从始至终都未曾挣脱。

    如今他曾梦寐以求的、曾辗转难眠的、曾触手可及又失之交臂的东西,就这样被安疏亲手捧到了他面前,轻而易举,恍若梦中。

    因为我就是你,所以我爱你所爱,悲你所悲。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恰好也是我想要的——

    没有人给你,我可以给你。

    我们天生一对,我们天作之合。

    某一个瞬间,谢君宁忽然忘记自己身处在一个怎样荒唐萧条的世界里,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

    只是听风吹过耳梢,看头顶苍茫银河与脚下大地万里辽阔,恍然心想:

    原来所谓心动,也能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