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岁话音还未落,斜后方已有婢女拿外袍低头进来。

    “劳殿下费心,臣刚已褪下外袍用烛火烘烤,现已干透大半。”

    赵清岁沉默半晌,问她道:“所以驸马熄灭烛火之时是在穿衣?”

    “是。”

    “让本宫留步也是因为此?”

    话题突然偏转方向,灵犀心里生出一丝怪异来,但还是如实的回道:“是。”

    赵清岁看着拱手弯身站于她眼前的人,因为这两声回复,蓦地心里有些烦躁。

    于情于理这事陆穆都没有任何问题,但这疏离感还是让赵清岁皱了皱眉。

    分明之前她还很满意这样的疏离感,但不知为何现下对这道疏离感却有些不悦。

    心绪忽散,赵清岁抬手让身后的婢女退去。

    身边气压骤降,灵犀解释道:“请殿下恕罪,若臣衣冠不整而见殿下实在有悖礼德。”

    原本凝滞于心中郁结的气息顺着呼吸也就吐出去了,但奈何灵犀这一番堂而皇之关于礼德的解释反而引起赵清岁的计较。

    “是么,那驸马腰间的大带歪斜,是为衣冠不整么?”

    灵犀低头看时,大带不知何时被带偏,前高后低,呈倾斜状。

    “衣领倒是整理的齐整,大带也就不管了么?”

    淡然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满,灵犀就算再迟钝也能区分出来赵清岁情绪的变化。

    “臣知罪。”

    灵犀膝下一弯,就要触地,但瞬时就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拦住她。

    “不必了,陆大人请坐。”

    字字声声转而落入灵犀耳里,这时灵犀才对着前后区分的称呼有了后知后觉微妙的听感。

    进王府之前,私下里赵清岁称她“陆大人”,有外人在的正式场合,又称她“驸马”。

    但直到前一刻,赵清岁来单独寻她时,身边也无外人,却也称她“驸马”。

    驸马与陆大人,两种称呼叫出口,却有千差万别。

    灵犀刹那间想到什么,似要摸到边缘,再抬头时,身前的人已转身落座。

    衣袖在空中抛出一道弧度,又随着她的转身归于低垂。

    “殿下。”

    灵犀莫名的低声唤她。

    赵清岁抬眼看她,眸光淡淡。

    “苏蕊,赐茶。”

    “是。”

    身后随即进来几个婢女手端茶水,捧着果盘。

    灵犀堪堪退于座边就坐,手掌搭于膝盖之上,而不似往常那般,五指并拢端正而放,而是手指之间略有缝隙,指节微弯。

    往来放置茶水和果盘的婢女退去,苏蕊站于中间道:“殿下,已为您准备干净衣物,是否需要更衣。”

    “嗯。”

    “是。”

    须臾,又进来一群婢女,手里端着的漆盘上皆是浅色的衣物等。

    灵犀只看一眼,便于坐上有些无措。

    “陆大人,你既说礼德,那本宫需更衣之时,礼德又何说?”

    身侧响起赵清岁漠然的声音,带着些许凉意。

    “臣告退,请殿下更衣。”

    灵犀起身,弯腰不敢看她,迅速退步出去,并带上门掩。

    赵清岁看着快步离开,甚至还贴心带上门的人,心里的烦躁又多了一重。

    灵犀站于庭院中,已是日暮,昏黄的光自西面打斜照过来,似是一滴染料落进清水的缸里,霎时被这昏黄所覆盖。

    灵犀望着白玉兰枝头的那一抹白,皱着眉。

    心底似有一面明镜,照着她自己,又照亮神上。

    看自己时,总觉得像是直面残酷的真理,时刻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但从第一次她直视自己,到现在渐渐地却能从镜子里看出更多的东西来。

    这是灵犀意料之外的变化,或者对于她来说,也是打破所有的变化。

    灵犀竭力的克制自己,让自己再看镜子里时,也能保持和以往一致。

    但变化更像是遍天遍地倾下的雨水,侵蚀而入,长久反复,终汇起滔滔洪水,万物皆不可挡。

    灵犀挥手遮去自己的那面镜子,又看向照亮神上的镜子,白光亮堂,长袖白衣,神上的容貌浮现一清,但灵犀目光停留几秒又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