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逊盘膝坐在他的身边,眉目染上憔悴,他又喝了一口酒。

    “答案?我去问他,星河他说,他心中有我。我不信,逼问他为何要杀我,他告诉我,是因为我乱了他的心,他要成就大业,不能让我有碍于他。”

    “是他想杀我。可我不信,也不愿意信,但是他亲口告诉我了,我便……”

    郑玄离眉梢一挑,眯眼道:“你便如何?”

    “我便睡晕了他。”

    许逊眼带泪光,似是要痛哭出声。

    “他要毫无顾忌的取我性命,又说心中有我,多奇怪啊。我当真是不解,他活似变了个人,陌生的像是我从不认识他,我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酒意,做了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所有的事情。”

    一贯笑眯眯的青年仰头一个劲儿的灌酒,面上没有丝毫醉意,暗夜中他眉目冷冽,倒是和身边的师叔祖神色相似起来。

    “咳咳咳——”郑玄离被许逊的话惊得咳嗽起来,“你睡了路星河?”

    这怎么可能?许逊这个傻狗不是不敢亵渎那人分毫么,甚至十世劫时,不惜以撕碎魂魄的代价保住路星河,为何现在就这么胆大?

    难道当真是酒壮怂人胆?

    “睡了,从早睡到晚,他累晕过去了,我就来找你们了。”

    至于师叔祖这是在做什么,身外化身和祖师娘调情还是怎么的,他也不想问了。

    百无聊赖,许逊似是大彻大悟脱胎换骨——爱情这回事,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不会再相信什么爱情,若是世上有愿意将他的心思拿去的魔物,他宁愿用这一腔真情换取百世无忧。

    许逊把酒葫芦丢到一边,曲肱而枕,自嘲一笑:“睡了又如何?都是假的,假的罢了!惟有他想杀我是真的。”

    第65章 点石成金(完)

    许逊骗自己的心太久了,久到自己都被蒙蔽,可是郑玄离点醒了他。

    既然心中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不若直接去问那人就好。

    所以他去问了。

    问路星河,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了他。

    像是镌刻在灵魂里的画面被激活,那个一贯悲悯的和尚眉目低垂,一改温厚怜悯的姿态,对着许逊疏离又冷淡,带着嫌恶,又似痛楚。

    那人紧紧地闭住了眼睛,声音冷沉:“逊儿,我的心,因为你而乱了。这不该,也不能。所以唯有你死,才可罢休。我有大业要完成,就当你是为我而死,你的心意,我便收下了。”

    而后便是彻骨的剧痛,他的魂魄似是要被撕碎了般,痛到许逊浑身发抖,痛到他泪流满面。

    他想起来了。

    自己曾一次次的因为临死这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撕碎了自己的魂魄。

    在最后,他终究是承认,他心中竟是有自己的。

    所以他心甘情愿的去死,心甘情愿的不要来生。

    但是那个人呢?因为一丝在意,所以他要杀了自己。

    他的心意,他的灵魂,他甚至甘愿为之承受亲手撕裂魂魄的痛楚,却只换来了对方如此冷漠又无辜的一句话。

    多可笑啊,太可笑了!

    许逊生生被自己的愚蠢给笑清醒了。

    师叔祖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傻[消音词],天字第一号的大傻[消音词]。

    刻在灵魂深处的噩梦被唤醒的时候,许逊克制不住地浑身缠绕起魔气。

    他原来也并不是无怨无悔,他会痛,会恨,也会怨啊。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被自己心爱的人杀死的人。

    眼前自少时就爱慕的男人眼角落下泪来,似乎是怜悯,但更多的是自我感动,对方为自己度化许逊而说心中有他而感动。

    那毫无痛意又嫌恶的面容,引动了许逊的魔念。

    他历经十世的劫难,早就积累了难以消去的怨恨。

    那一刻,他似乎变成了一只怪物,扑过去,缠绕住魂牵梦绕的男人,将他一遍遍的玷污,□□。

    无论他敬慕的那人如何哀求,许逊都没停手。没有任何准备,混着血和泪,他莽撞地冲杀了进去。

    他将自年少时生出的肮脏的、不堪的绮梦,全都加诸于那个虚幻的影子身上。

    但很快他就知道,那不是路星河。

    那个人的身体不会有这样让人眷恋的温度,他是没心的,所以他的身躯,应该是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一团空气。

    他更不会那么任由自己作乱,他会杀死许逊,一遍遍从皮囊,到灵魂的凌迟了胆敢肖想自己的许逊。

    但那又是他,是许逊幻想中能得到的情人,温柔,包容,即使被冒犯,也会咬紧牙关侧着脑袋默默流泪,却不会伤害许逊。

    直到双方都血肉模糊,许逊的噩梦,终于醒了。

    他的神早就落入了泥潭,在杀死自己,又假惺惺地在自己破碎的魂魄前落泪时,他就污浊不堪了,是许逊的血泪,是那人的无情,将那尊玉佛拉入了凡间。

    许逊最后记住的,就是转世前一夜,被那人用佛光度化他粘合好的魂魄后,那人伸手触碰不停地质问着“为什么”的许逊的,将他死死握紧的手掰开,取出那粒染血的乌木珠,最后一次温柔道:“逊儿,忘了我吧。我送你去来世,你我,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