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怎么每次要请客都变成这样?

    霍总说:“你不是送我字画了吗?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苏凌说:“那怎么可以呢?”

    霍总说:“当然可以。——要不然,答应我一个要求?”

    苏凌说:“霍总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

    霍总说:“陪我散个步。”

    苏凌愣了愣,不过他随即就说:“好的。”苏凌心里想,还以为是什么要求呢,只是今天是周五,周末最黄金的时间正要拉开帷幕,本来占据霍总下午和晚饭时间已是大人情了(不过是霍总自己定的时间,苏凌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时候霍总不该是和他的那些高级女伴参加各种上流社会聚会的时候吗?

    霍总不会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他轻轻笑了笑。“那就走吧。”

    因为这幢大楼是市中心最高的大楼,因此电梯速度极快,上去的时候还好,下去的时候那种失重的感觉很严重,苏凌的脑子里忽然像被刺了一下,嗡嗡作响。猝不及防的感觉袭击,他有些难受地摁着额头。

    “苏凌?”霍总就站在他旁边,很快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苏凌不留痕迹地移动了一下,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以不惹人注意的姿势半靠在电梯壁面上。他挤出一丝笑容,尽量使自己语气如常:“没事,可能刚才红酒的后劲上来了。”

    微低着头的他没有看到那一刻,霍总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走出电梯的时候,苏凌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正常,刚才那一瞬间的难受劲仿佛只是幻觉。苏凌问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说真的他不知道,那年事故以后他已经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晕眩。

    可能只是电梯加速度过快的关系。他告诉自己。

    因为是周五,附近还是市中心最大商圈,一周最热闹的夜生活也拉开帷幕了,街上特别喧闹,不时有超大屏幕闪现俊男美女,换着多彩的广告,路边白天还空荡荡的地方现在多了很多穿着奇装异服摆着小摊的人。人们的脚步似乎都没有平时这么匆忙了,一对对情侣,大家小家的,幸福又悠闲。

    苏凌和霍总慢慢走在街上,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了。

    为数不多陪高意涵血拼,都是车子直接停在大商场下面,电梯上去,买完东西就立刻离开,不会有这样的时间和精力在这慢慢走。即使陪她走路,也都是尽量找相对僻静的地方,而不会是在这种身边充满流动人群的地方。

    难道霍总口里的“散步之处”是在这里?

    倒也真有些稀奇,两个人什么都不买,在这空耗时间。

    四周的空气实在算不得好吧,何况还有大城市热岛效应的副作用。

    苏凌有些热了,额头都有些冒汗。他一向很怕热,家里夏天的空调开得极大。眼下虽不是最热的时候,但也是晚春了,何况还有这么多人,人气都不得了。

    只是苏凌个人不太喜欢在自己熟悉场所之外的地方脱衣服,何况这里到处有擦肩而过的人,小偷肯定不少。钱被偷是小事,关键里面还有身份证和卡,办起来麻烦。

    以前苏杭告诫过他好多次,不要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放在一起,苏凌总是改不了。

    “苏凌,你在流汗。”

    苏凌说:“我只是有些热,没有关系。”

    霍总联想起他之前在电梯里的异样:“告诉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苏凌立刻摇头:“没有,挺好的,刚才在电梯里真是因为酒劲上来有些晕。霍总,你不用担心。”

    霍总说:“那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打了电话过去,不到三分钟,就有一辆车子停在他们附近。霍总说:“走吧,喝酒了不要再开车了,我让司机把车子开到你家。”

    苏凌注意到这辆车似乎不是之前那辆奥迪,随意一看——竟然是玛莎拉蒂总统。

    看来,霍总之前是刻意低调了。

    第15章

    其实真正的富豪,不在于一辆车,一点别墅,这些不动产仅仅只能体现这个人还算有钱。苏凌觉得自己充其量比一般人稍微多了一些钱,他应属于中国金字塔结构的中间。中国社会现在的社会结构是,金字塔顶端的那一部分人,掌握了整个社会大约百分之八十的资源,这是不正常的,在发达国家,中产阶级占据绝大多数的楔形结构才是社会稳定的保证。

    现在位于阵痛转型期间的中国社会,不知今后会走向何方。

    中国的富豪,大概分两类:权贵阶层,依靠手中的政治资源传承敛聚了不少财富,并以手中的金钱为武器,不断为家族扩大影响;还有一类就是眼光狠辣的大佬,出身并不高尚,但敢打敢拼,在初期打开局面,瓜分其余资源,现在家大业大,根基深厚。

    不知霍总是属于哪一类。

    霍总不是那种能随便让人看出一点底细的人。

    别说底细,就算是你现在看到的,也是他愿意让你看到你才能看到。

    古代诗句中有“一入侯门深似海”,现在是“一窥豪门深似海”了。

    由于历史和社会的多种原因,中国富豪并不愿意让财富露白。

    福布斯的那一批人是有钱,但是真正掌握金钱帝国的人不会出现在那上面。

    福布斯只是代表正在崛起的那一类,可以解读为新兴资本家,还称不上权贵。

    什么是权贵?

    背后的隐形投资庞大如海,有能力触及国家要害行业,任何时候出手,都能在行业内引起震动或者连锁反应。

    这一类人,实在很少,算起来是那金字塔顶端的钻石。在中国政治性社会里,必须有硬挺的官方或红色背景,才能不会轻易被某位政治家一个念头随便搞垮。

    民营企业的悲剧,岂止一桩?

    草莽英雄,打拼天下,能有多容易?

    聪明的人,懂得借点东风(何况这东风还不知哪时候就变为西风),赚点小钱,下半辈子也算有依靠了。

    苏凌以前的想法是:不需要太大野心,做个聪明人就好。

    可是霍总今天的话告诉他,必须向上走。

    不进则退。

    还要以退为进。

    车里开了空调。不算狭小顶端空间里有清凉的风一阵阵传出来,缓解了苏凌身体上的热度。

    窗外银花火树、车水马龙,如同一帧帧流光影像,华美又模糊。

    苏凌突然感觉到一种疲惫。

    这样都是为了什么?

    毅然离开家,上学、冒险、独自经营,身边的人始终无法参透内心。

    逢迎虚意,得体应对,笑里藏刀。

    再没有和人说实话的习惯。

    再不会把心剖给别人。

    再没有真正的心弦触动。

    一个人,身边的似乎都成为幻影。

    走在黑夜孤寂中的人,始终是一个人。

    跋涉,遥望,暗叹。

    无数次在寂静空间中,挥动画笔,一种种情绪叠加,遮掩,彼此压制,最终不见踪影。

    只是轻轻翻过了一页罢了,那前页或浅或深的墨色印记,已经被他悄悄忽视了。

    梦境中,濛濛迷雾,一再徘徊,走入了无边秘境——

    “苏凌。”

    有优雅声音传来,张力十足。

    苏凌眼前重重渺烟瞬间散去。拨云见日。

    他回过神。

    霍总叫他了。

    苏凌侧首看他,微带询问眼神。

    却似乎望进浩淼深海——你是否见过,飘荡无依的海平面,冰冷平静的表面之下——是如何起伏澎湃,深处火山迸发,激流勇速,静谧与狂暴交织,酝酿惊天骇浪。

    微亮光线中,封闭空间里。眼神交汇间。

    苏凌觉得自己似乎被一种强力吸入。

    “苏凌,我先送你回去好吗?”

    苏凌听了,摇摇头:“不用,还是按你的安排好了。”

    等等——

    他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

    匆忙解释:“霍总,既然之前答应你的,我又无恙,怎么好意思反悔呢。”

    虽然不知道会去哪里。

    客随主便。

    霍总笑了笑,轻轻看着他:“苏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想听吗?”

    苏凌点点头。

    “带你去出海,去不去?好久没有做点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了,不知为何,刚才无端想起大海,特别想透透气。”

    苏凌刚才有些沉滞的心情被霍总略带轻松地语气一扫而光,他血液里渴望刺激的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当然好,那这是——要去天津?”天津是退海之地,靠近渤海,今天风和日丽,当然适合出海,不过晚上出海还真是第一次。

    只是,会不会太仓促?

    霍总说:“对,等我先打个电话,让那边安排一下,希望没有因为我们两的兴致而弄得鸡飞狗跳。”他边说边笑起来。

    苏凌愣了愣——这似乎是一个不一样的霍总,平日虽然温和深沉,笑容也有,但像这样,眼中兴致盎然,语气轻松,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过这一次,他很愿意顺应他的一时兴起,苏凌毕竟是个年轻人,还是个喜爱探险的男人,对于所有陌生的体验有着不一般的热情。

    车子很快开到塘沽那边,下车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边等,为首那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态度很客气,看到霍总他们下车走过来握手:“霍总,您好,游艇已经安排好了,是现在就出发吗?”

    霍总问苏凌:“苏凌,想在这边喝杯茶还是直接走呢?”

    苏凌说:“我都没关系。”

    霍总说:“那就直接走吧。”他转身对刚才那人说:“你不要跟着我们了,我们两带个开船的就行。”

    那人点头,小心询问:“好的,为了安全出发,再带个人吧,毕竟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