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歌此举,大抵是要替沈琢玉出气吧。

    比起挨鞭子打板子,罚跪已是极轻的刑罚了。

    他走到院中心,跪到最显眼的位置。

    深秋季节,气候料峭,青石地砖坚硬崎岖,硬邦邦的硌着膝盖,不一会儿膝盖便磨破,火辣辣的疼。

    楚明歌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提眉不知何时来的,他站在楚明歌身边,笑意十分刺眼。

    那一瞬间,云绯忽然觉得楚明歌和他之间的距离无比遥远。

    他垂下眼帘,沈琢玉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十七章

    他对感情的事极其淡漠,自小便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更遑论对谁人上心。

    他不懂何为喜欢,只是觉得,楚明歌救过他的命,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楚明歌的好,也开始与心目中的概念逐渐偏移。

    楚明歌的好,是相对于锦衣营中其他暗卫而言的。锦衣营中数百暗卫,他的地位超脱于其他人之上。

    当然,也仅仅是其他暗卫罢了。

    若对上他人,别说是沈琢玉,就算是红叶郡主慕容岫,在楚明歌心中的分量也比他更重些。

    他不能有微词,更不会怨怼楚明歌。

    究其原因,也只是因为,他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低贱的暗卫,一枚随时都可丢弃的棋子。

    其实,如果没有暗卫的身份,他早就化为一剖黄土,哪还有见到明日朝阳的机会呢?

    那时候,楚明歌让他认下私闯禁宫,意欲行刺的罪名,他没有迟疑,立即应下。

    无论何时,遵守命令永远是他的第一准则,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楚明歌送他去死时还抱着他的躯体,滚烫的液体灼痛了肌肤,亦灼痛了心脏。

    相拥的温热肉体密不可分,楚明歌说的每个字却都带着森冷的寒意。

    “云绯,别让孤失望。”

    曾几何时,楚明歌握着他的手教他剑法,过往的一切,像是一个破碎的梦,经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明月如弯刀,斜斜地挂在天边。

    秋风吹拂,寒意顺着双腿爬上来,渗透骨髓的冰冷有如附骨之疽,直到“当啷”一声响起。

    云绯猛一回神,眼底倒映出一双锦缎长靴,上面绣着流云纹,是暗卫的服饰。

    视线上移,提眉那张柔媚得宛若女子的面庞撞进眼眸。

    云绯没有说话,提眉同样沉默着,杏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泽,锋锐的目光隐约带着挑衅意味。

    见他迟迟不曾开口,云绯率先打破沉默:“……有事吗?”

    “我听说,你在殿下面前告我的状。”

    提眉的嗓音和他那张脸一般美丽动人,只不过现在每个字,每句话,甚至连尾音都充满着鄙夷,听着便失了几分韵味。

    “你以为伺候过殿下几回,就能凌驾于众人之上了么?干涉殿下的决定,你好大的胆子。若非殿下心慈,要是落在我手上,我必教教你知道叫做规矩。”

    云绯盯着提眉的眼睛。

    那双眼里燃烧着怒火和不屑,似乎真的因为他那句失言而怒不可遏。

    提眉双眉倒竖,咬牙切齿:“要不是殿下大发慈悲,你早就死了。殿下如今最中意的人是谁,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清楚。以你犯下的罪行,死上千次都足够了。”

    “我警告你,你以后给我安分守己点,别老想着爬殿下的床。现如今担着锦衣营领主一职的人是我,殿下最宠信的也是我,你一个奴才就好好遵守你的本分。以色侍人,传扬出去只是丢锦衣营和殿下的脸。”

    照提眉这副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的架势来看,要不是在静北宫,他还得顾忌着其他人,只怕他早将他大卸八块了。

    云绯暗想,论到以色侍人,提眉平素最珍惜自己的皮囊,他方才那话,不是将自己一同骂进去了么?

    他面上不显,轻轻叹了口气。

    “领主的教导,属下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他抬起眼帘,睫羽下的眸子湿润,覆着柔和的光泽,很容易让人沉溺进去。

    “只是,领主疲于为殿下分忧解难,难免会有所疏漏。窥探殿下行踪的事,领主日后还是不要再做了。”

    提眉起先还认真听着,听到后来觉出不对,登时大怒:“你竟敢污蔑我!”

    云绯慢慢摇了摇头:“属下不敢,领主亲口承认,属下只是道出实情罢了。”

    “属下向殿下进谏之事,如果不是领主蓄意窥探,那么,便是殿下信任领主,前脚说完的话,后脚便告知了领主。”

    提眉脸色青红变幻,像是打翻了颜料瓶。

    楚明歌站在静北宫大门后,将那二人的唇齿切磋尽览于耳。

    他本来要往正殿处理政事,看见提眉气势汹汹地闯进静北宫,不知怎地便停驻了脚步。

    提眉心高气傲,仗着他的宠信无法无天,他想看看,云绯被刁难会是怎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