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之前的教训,后面那半句话,自然是没有问出来的。

    不过,也不需要他问了。

    ·

    厉景琛的异样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的刚毅品质。他也实在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说到底,他刚刚那“柔弱”的一面,不过是孕期激素的影响。眼下,激素褪下去了,他自然也恢复了理智。

    这个孩子,还是要打掉的。

    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小腹,如今,它还不算太大,白衬衣还能够遮掩住。他忍着内心深处一阵阵泛起的涩痛,无声无息地说着:

    宝宝,对不起。

    再一次来到熟悉的医院,厉景琛的心情与上次却是完全迥异。上次他来这边检查自己到底有没有怀孕时,虽然脸上是一贯的严肃,但当时他的内心之中甚至还隐隐带了一点儿好奇与兴奋。

    然而,不过才一周时间,那点儿好奇与兴奋却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厉景琛从不是一个做事拖泥带水,优柔寡断的人。过去的多少年里,他认准的事情,不管有多大的阻碍,他都会硬着头皮心无旁骛地做下去。这还是第一次,明明是一个百分之百理性的决定,却还是使他的内心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宝宝,再见了。空荡而漫长的走廊里,一步步向前,他的心仿佛也被随之而来的黑暗吞没了。

    钳刮人工流产术属于较大的手术,且他的孩子已经超过了12周,没有办法在门诊做,要想做的话,就必须得住院。

    因此,宋诚早早地就给他订好了这家医院最顶层的总统大平层。在这里,整整一层都是他们的病房。这病房的设计既高端奢华又不失人性化,在外面看着,是病房。但里面的格局,竟然和人们家里一模一样。卧室、客厅、餐厅、书房、卫生间、办公室、健身房等应有尽有。能最大程度上给予病患回家一般的温暖。除了这些之外,楼顶之上的星空阳台,和那个露天游泳池,也完全属于他们。甚至,在顶楼一侧的位置,还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这样万一哪天堵车的话,就可以使用直升机,第一时间对病患实施救助。

    这样顶尖水平的病房,哪怕阔如纽约迪拜,恐怕也难以挑出一间来与之媲美。

    服务水平高,价格自然也相当不菲。据说,自从这家医院建成以来,这尊贵的楼顶大平层,一共也才使用过两次。

    一次,是纽宾兰女王旅华期间,在这里进行过住院与生产。

    另一次,据称是病房爆满,为接治灾区孕妇,曾将这里用作过临时产房。

    厉景琛这人并不喜欢搞排场、讲奢华。他心情本来就不好,来看病房时,坐在巨大到近乎空旷的屋子里,透过360°全景落地窗望着脚下的城市和滔滔江流,心里就更是难免产生孤寂渺小之感。

    他忍不住道:“弄这么大的病房做什么?健身房,游泳池,你觉得这些东西我用得上吗?”

    “不是为了这些,”宋诚连忙道:“我了解过了,在这家医院里,病房一共有三种。一种是一个房间内好几张床,大伙都挤在里面的。这是最经济适用的一种,也是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的一种。”

    “第二种,是那种单独的病房。一个房间里,只放一张床,只住一个病患,有一些,甚至还是带有厕所的套间。这种病房相对于第一种来说更有隐私保障,但仍旧是十几间病房都分布在同一层楼上。咱们毕竟身份特殊,做个手术什么的,进进出出,很容易被别人看到。”

    “第三种,就是咱们目前住的这间,总统大平层。在这里,绝对安静,绝对私密,除了咱们预约的医生护士之外,绝对不会有外人的打扰。另外,还有一个专供咱们这间大平层使用的私人电梯。到时候,坐着电梯,不管去哪里都是既方便,又私密。”

    宋诚话说到这份儿上,厉景琛也只好点点头,就此默许。

    毕竟,对他来说,钱也只是一个数字,不管是一亿,一百亿,一千亿,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差别。这种小事儿,钱一般都交给宋诚随便管了,他从不过问。

    倒不是对宋诚有什么百分之百的信任,而是,即便宋诚贪了,那也没什么关系。一点儿小钱,犯不上他去追究计较。

    他们在顶层安安生生地住下,下午的时候,权教授电话打了过来,说安排好了,可以给他们进行钳刮手术了。

    挂掉电话,厉景琛那稍稍轻松一点儿的心,又一下子坠了下去。

    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在接到权教授电话之前,他甚至在暗暗祈祷着。如果权教授今天没有时间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手术时间再往后推两天,甚至是推到下个星期。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他心里,一定是喜悦大过不耐的吧?

    可惜,没有那个如果……

    他终究还是要和自己的宝宝说再见了。

    一旁的宋诚坐立不安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过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跟他说道:

    “总裁,要不…跟权教授商量一下,把手术的日子,再往后推两天吧……”

    厉景琛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长痛不如短痛。算了,算了。”

    就那样,宋诚带着厉景琛一起,乘坐电梯,下到了权教授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去往权教授手术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没有窗户,只靠顶上冰冷的灯管来采光。空调温度很低,仿佛连墙壁都恨不得渗出森森寒意。这里的一切都是那般冰冷,压抑到仿佛没了生的气息。

    厉景琛心情沉重,一步步地往前走着,空旷的走廊回荡着他脚步的回音:

    “哒、哒、哒。”

    “辘辘辘辘辘……”转角处拐出来了一辆医疗推车,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推着推车迎面走来。车轮轧过地板,发出沉闷声响。推车之上,载着一个黄色的医疗废物桶。看样子,这个医生要穿过这条走廊,去搭乘电梯,将桶里的垃圾处理掉。

    两拨人就这样相向而行。

    这医疗废物桶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还没走近,就散发出一股血腥的味道,即便是浓厚的酒精气都无法将其掩盖。那种气味让厉景琛想起了水产市场中被宰的鱼,血乎乎,湿淋淋。说不上来的感觉。

    厉景琛担心那味道闻久了,自己会想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可谁知,就在他和那个医生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推车的轱辘却是意外卡进了地板上的一块缺口,整个车轮都陷了进去。用力一推,车身狠狠晃荡了一下,车上载的那个医疗废物桶向旁边一歪,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厉景琛只看了一眼,就扑到洗手间里疯狂地吐了起来。

    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忘掉那一幕。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几近成型的婴儿。

    一个几近成型,却又支离破碎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