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老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默不作声地将人拉着上了重楼,递他一坛子酒。

    “你倒是了解我。”逸远抱过那坛子酒,开封入喉。

    “咳咳咳。”喝得急了,被呛了。

    舌尖一抵,是烈酒。

    “许久不曾饮酒。”逸远用袖子擦去唇角酒迹,“没想到还能被呛到。”

    “会被呛到便慢些喝。”明明本意是带人来消愁的,可鬼老板说话还是那样无情。

    “中州破开的那一日,我便是在这座重楼上,看烈火漫天。”逸远的声音很低,“那一夜有月,我将毒药埋入了司王的脖子里,那时候,我便想,该为这大胜之时,举杯邀一轮明月共饮。”

    “妖都迁到中州来了,你有何打算?”鬼老板道。

    “我要回家。”逸远脸上已经漫上了红云,他说,“我要去找清清。”

    “她肯定怪我没保护好她。”逸远又灌了一大口酒,任凭酒迹将衣裳打湿。

    “想要所爱入梦来,便是残梦也难全。”他趴在栏杆上,看底下三两行人,喉头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清清……清清……”

    妖都初建,城池崭新,尚且荒凉。

    “都饮一杯在中州……”逸远大声喝道,下一句,声音又微不可闻,仿佛难以开口,“百年寒凉无人知。”

    “清清……清清……清清你在哪里啊清清?”他抓住了鬼老板的衣袖,恍若在梦中,眼前站着的,还是那个一袭青衣,笑意温柔看他的女子。

    她叫他,忘了她。

    他痴痴一笑,呢喃道:“清清你可知,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作者闲话: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出自《晋书·王衍传》:“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一百零九章 清明:草木萌动(七)【二更】

    阿稚随着妖都的迁移而搬了新家。

    昨日夜里,鬼老板被缠得没办法,陪着逸远喝了一坛又一坛的酒。

    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进了阿稚的新家,寻了个片瓦遮头就不管了。

    还是阿稚和小鱼儿循声出来,打开了大门,让两个醉鬼骨碌碌滚了进来,被抬进了客房的床榻上。

    等他们醒来,阿稚和小鱼儿竟将庭院都洒扫干净了,石阶上夹着的青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用水冲过了一遍。

    阿稚从来不知道,失去了神自身所有的力量,竟有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等着他用体力去完成。他掀起袍子,坐在石阶上,粗喘了一口气。

    “真不敢相信,人族一生那么短暂,他们是怎么做到既兼顾了活着,又有余力去钻研出各种工具来的呢?”

    譬如清洁所用的簸箕、笤帚、箩筐,吃食用的陶具,代步的板车云云,实在是难以穷举。

    宿醉的逸远搭话道:“便是因为他们生命短暂,活着尚且不易,才会千方百计想出这些东西来。有了这些东西,不仅省了自己的时间,也省了子孙后代的时间,后来的人便有更多的时间去钻研更多的东西,让人类繁衍生息得更好。”

    阿稚叹道:“说不定千万年以后,活得最快活滋润的便是人族了。”

    一朝成了一只只有百年术法灵力的小狐狸,阿稚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随便被哪只大妖按一掌就死了。

    他诞生至今只学了怎么收住自己的神力,不能让力量发挥太过。

    这一下子从巨兽变成了小兔子,还有那么一些不太习惯。

    鬼老板只能缩在檐下日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他们闲了没事叹两句。在他眼里,他们大有无病呻吟的嫌疑。

    为了避免污染自己的耳朵,鬼老板只能自己主动提起正事:“老槐树在尺素书里传讯说,他带着一批百余数的弟子和千石会合了。他们初定在雍州定都,先挂起魔主的大旗。正想要问问你的意见是什么。”

    阿稚眼前一亮:“千石和老槐树这么利落,这就夺下了魔族的大权了?”

    “你先别乐观。”鬼老板沉吟道,“先不说我们这一支魔军到底稳定不稳定,便是亡雾所率领的魔军,与千石也差不离。更别提,那亡雾一心想着要复仇,向妖王讨教。亡雾本就是千石的兄弟,事情关头,千石,他能向着我们吗?”

    “千石绝不会叛变的。”阿稚比划着,自信道,“你见过义无反顾,不惧死生也要奔向日光的飞蛾吗?不是它们傻,而是他们的”光”,让它们不顾一切了。千石和山山眼里都有这样的光,所以我相信他们。”

    逸远忽然觉得这位神君真是天真得可爱,便逗他:“那你说,子宁会叛变吗?”

    阿稚歪头,疑惑道:“子宁是谁?”

    逸远往后一指:“喏,缩在角落里那位。”

    阿稚恍然:“你是说鬼老板?”

    “不会。”阿稚同样斩钉截铁地说道。

    逸远追问:“为何?难不成他眼里也有光?”

    阿稚睁着那双一眼能够看到底的透亮眸子,认真说道:“他眼里没光,和你一样。”

    逸远一梗:“神君,会聊天吗?”

    “可以很会聊。”阿稚看他,“可是你需要吗?”

    逸远再看他那双仿佛能直接映照人心所想的眸子,忽地就明白了妖王,为什么见他第一面便想着要杀他了。

    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将自己不堪的、狼狈的一面通通照了出来。若是能将他眼底清澄搅浑,指不定心里能够气顺一些。

    可你怎么瞧,那底下全然没有浑浊的一星半点,根本搅动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