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舞肃然起敬道:“若有差遣,神君但管用尺素书召我。”

    阿稚无奈,她们大概是没听明白他想要讲的要点是什么,可为了让明白内情的九舞安心,他还是点头应道:“嗯,多谢。你们也要凡事小心。”

    “多谢神君关怀。”九舞说这话的时候比从前要真心多了。

    拜别之后,九舞带着山山冲天而飞,凤凰尾羽在天空划过一道绚烂光芒,引得路人连连称奇。

    吃饭不成反憋了一肚子气,小鱼儿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中了什么术法,还是染了什么奇病。他不敢胡乱对阿稚说,在书中又暂时寻不到答案,心情便越发烦闷了。

    阿稚只当他在苦夏,默默琢磨起了下一顿的饭食来。

    逸远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暂且作壁上观,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某闻”六界安定论”已久,知道这天下暗潮涌流已久,必有分裂争斗的一日到来。可我们身处下界,自顾安危,是自然的。神君久居八十一重天,不涉俗尘,何必踏这一趟浑水,反讨一身骂名。”

    他对“骂名”二字咬得格外重,语气中有十分的笃定,阿稚倒是不解:“助人,也会讨骂名吗?”

    逸远拢了拢身上的衣袖:“神君未免小看了人心,小看了这世间生灵在心中的弯弯绕绕。世间生灵皆逐利而来,逐利而往。有利之时,就算你只是妖魔,他也尊你为神,可当他发现你力有不逮,不能满足他们那颗越来越膨胀的心时,你即便是神,他们也能将你打成妖魔,拉入俗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神君,他们内心欲望的膨胀,乃是你所不能望尽的。若你千辛万苦,却讨了一顿骂名,难道就不生气吗?”

    设身处地想了想,阿稚摇了摇头,看着他道:“没关系的,我不生气。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众生灵之所生而有也。我要做的事情,该是我愿,而不是他们会因而待我何如。”

    逸远怔怔看着他,许久,失笑道:“神君,你可真是……”

    阿稚愿闻其详地看着他。

    逸远倒是住了这个话头,握拳放在膝上,神态认真地问道:“某心中有一问,很是唐突,可困扰已久,想要请教神君。”

    阿稚抬眼:“你说。”

    逸远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瓣,看起来有一些紧张,也不知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敢问,若神明至上,力量至尊,地位至崇,是否便能掌管一切,随心所欲,离于世,行于法外。”

    “神明只是天地间六大族群的其中一族罢了,和仙、妖、魔、人、鬼如出一辙。而神明最是不能随心所欲,却要掌管一切,冷眼一切,要论上、尊、崇,倒是论不上。”阿稚讲得仔细。

    “万物有灵,久而开智,有六族,继而修炼,进而成妖、魔之体,或成仙,仙躯修道,进而成神。所以你看,神只不过是你努力往上的一个境界。只不过天地开辟之初,为了族群多样,才有了自然孕育的神罢了。”

    逸远忍不住道:“便是如此,神明已是至尊。”

    阿稚不甚赞同道:“岂不知”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以万物为参照,可洞观一己之不足”。我虽是神,可神上还有天道,天道之上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清明:草木萌动(九)【二更】

    若是此刻还看不出逸远话中有话,鬼老板就白死那么久不去轮回了。

    他眼尾微微一提:“还吃不吃饭了?你们要论道就出去论,唾沫星子溅了一桌,你们烦不烦?”

    阿稚诧异,这话换小鱼儿来说还比较像话一些,鬼老板当鬼那么久,按理说是只能吃供食的。他瞅了一眼脾气发得和一字一顿读史书没有任何区别的鬼老板,决定做神还是要积点口德。

    这顿饭终于得以“寿终正寝”,没有“半路夭折”。

    而从这一顿饭的时间为节点,划开一条线。

    妖都,开始乱了起来。

    事情还要从策马奔腾而去的司时蛸开始说起。

    司时蛸的身世,在妖都无妖不知无妖不晓。从前他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早晚要将司王赶下台来,用他的鲜血来祭奠自己死去的阿姆。

    可顺利登上了王座之后,不过一个夜晚的时间,他便觉得,身而为王,自然该是从小光耀的,怎么能有这么不堪的身世呢?

    他的少年时代是在妖族最动乱的时候度过的,说是动乱,其实只是暗流涌动,尚不到明面上来。

    他曾被作为妖族最低级的奴隶被贩卖过,辗转在妖族各部落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那时候,他的父亲司王还是一介部落首领,远达不到称王的能力。

    即便如此,他也过上了与自己身份迥然相异的日子来。

    而这样的日子,全拜司王所赐。

    司王也是一只神奇的妖,他真身为狮子,活在草原,却偏偏爱山。

    爱到和一只母老虎有了小崽子,有了小崽子之后却嫌母老虎配不上她,和她有孩子是一种耻辱,又宰了母老虎,让身边的护卫带着。

    完了,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给孩子取名司时蛸。

    这种近乎变态的性子,不是寻常生灵可以理解的。

    司时蛸恨死了他。

    可惜司王处处留情却难留种,算上司时蛸也不过三个孩子。所以当护卫将司时蛸弄丢以后,他怒而杀之。

    又在司时蛸受尽苦楚与冷眼,初初长成之后,接回家来。

    按理说,像司时蛸这种打小便苦大仇深的,长大以后不说骨子里该有争强好胜的性子,便是那自强自立的穷人风骨,总该有一两根吧。

    可司时蛸没有,他反而像是那种娇惯之下长大的熊孩子一样,三不五时便闯出一个小祸来。不算太难处理,又十分磨人。

    导致司王将司时蛸送到自己的妖军里时,一群妖军将他视为毒瘤,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而且他生性残忍,喜欢扬鞭策马,不喜欢化真身出来满地撒欢,嫌弃掉面子。

    从这一点上来看,其实他和妖王并无二致,且他们都是不自觉的性子,完全不以为忤。司时蛸还酷爱打猎,且继承了他父亲最大的特点——好色。

    有妖兵去告状,司王为了自己“明君”的形象,自然是当众将他呵斥了一番。可一转头,他便拍拍司时蛸的肩膀,告诉他:“干得好,不愧是我儿子。”

    由此可见,熊孩子身后总有比孩子更熊的父亲母亲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