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绪唇角抽搐两下,眼眶酸涩得眼睛几乎无法闭合,他频繁地移动了几次目光,终于开了口。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哑但语调温柔,“我原谅你了。”

    数十分钟的昏睡让他恢复了些体力,戴绪很快炒好了菜。一道简单的手撕包菜因为耽误了一会儿而炒得有些老,菜叶边缘的颜色都有些焦黄了,但好在并不太影响总体的卖相。

    只可惜如今尚可的也仅仅是卖相而已。

    抑郁症和心脏病已经严重影响了戴绪的味觉,待续本人对这一点感触不深,在出锅前尝了尝汤汁觉得太淡了,以为是自己常年吃得清淡下手也不稳了,为了迎合骆盛朝的口味便又加了些盐。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可骆盛朝知道——关赤早已经悄悄将此事告诉了他。

    骆盛朝舍不得让戴绪多干一点,抢着把菜盛了出来摆到桌上,又给两人分别盛了粥。他知道戴绪如今在他身边吃不下东西,但他家绪绪照顾他的态度又太坚决了,只好将戴绪的粥临时扣起来保温,自己坐在了他对面,想要速战速决,让戴绪尽快吃上东西。

    可当他迎着戴绪期待的目光夹起一筷子圆白菜送进嘴里,他仍是感觉喉咙一紧,险些将菜给吐出来。

    太咸了。

    太咸了,咸得发苦。

    骆盛朝艰难地嚼了嚼,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冒出来的第二个想法却是——

    以前可以做出一道尚算可口的菜肴的戴绪,到现在别说因为厌食症几乎吃不下东西了,就算能吃下去,原来也品尝不出美味了。

    骆盛朝将菜咽下去,感觉那苦涩的盐分顺着食道一路灼烧到了胃腹。他知道自己恐怕难以支持起一个看似真实的笑容了,只好捧起粥碗假装喝了几口粥。

    而后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碗壁缓缓传来:“很好吃。”

    和当年一样,只要是戴绪做的,什么都好吃。

    第12章

    12

    戴绪在他面前什么都吃不下去,骆盛朝也不舍得逼他,只能两三口吃光了自己的粥,又担心戴绪吃咸了心脏受累,把那盘菜迅速扫荡一空,随后拿起碗筷起身去了厨房。

    洗一副碗筷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但骆盛朝不忍心戴绪被他弄得惊慌紧张,一直开着水龙头佯作忙叨个没完。在水声的掩映下他微微错身看了眼客厅餐桌旁的青年,戴绪背对着他低着脑袋喝粥,姿态轻缓得像是来家里做客。骆盛朝叹了口气靠在了墙上,直觉得越想心里越堵,便拿出手机转移注意力。

    骆盛朝没有设置免提醒的习惯,此时社交软件已经被红点点挤满,他往下翻了翻挑出几条重要些的信息,从中看到了自家八卦朋友的消息。这位朋友就是那日给他发来戴绪回国消息的那位,骆盛朝这几日心绪大起大落根本没心情搭理他,直到这会儿基本平静下来了才点开了聊天框。

    朋友先是贱不唧唧地向他打听了一番有没有见到戴绪、戴绪和几年前有什么变化,之后又开始八卦他和戴绪有没有再续前缘或者是相爱相杀,前两天戴绪抢救骆盛朝压根没看手机,朋友联系不上他便有开始脑补起了戴绪强夺豪取、骆盛朝被囚禁戴家插翅难逃的狗血剧情,要不是骆盛朝这会儿回了他,他甚至都想报警了。

    骆盛朝有点尴尬又很感动,赶紧安抚了朋友一番,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和戴绪之间的误会以及目前的状况交待了一下,然后见时间差不多了,关上了水龙头,将碗放回了壁橱。

    戴绪今天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体力,两口粥咽下肚子人已经恨不得睡着了,骆盛朝轻手轻脚过来打探时他已经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骆盛朝见到这一幕心里酸软,蹲下身拽着戴绪的袖口晃了晃。

    戴绪感觉到动静勉力睁开双眼,他眼底漫上了一层迷茫的雾色,往日的凛冽清净褪去,这种模样让他无端显得有些脆弱,叫人看着心颤。骆盛朝没忍住用指腹蹭了蹭他眼角的那颗痣,趁他意识还不算太清醒,蓄力小心地将他抱了起来。

    “盛朝?”戴绪瞬间紧张起来,像是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猫,“放我下来,我很重的。”

    骆盛朝鼻尖发酸,将怀里的人温柔地护住,向卧室走去:“你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能有多重。”他一边走一边佯作期待地挑起嘴角,“但是没关系绪绪,以后我会把你喂胖的,总有一天会的。你个子比我高……总要比我沉一些才合适。”

    戴绪如今本就反应迟钝,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时候更是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能任骆盛朝施为。骆盛朝将他稳稳抱到了床上,又脱去了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给人剥得只剩下加绒秋衣后才抬起被子把戴绪裹在了里面。

    戴绪被他这么一番折腾反倒是清醒了一点,细瘦的手指软软地勾住了骆盛朝的手腕。

    骆盛朝配合地俯身过去,听到戴绪问他:“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他不敢亲吻他,只是一遍遍耐心地说:“不麻烦,我爱你。”

    骆盛朝重复着“我爱你”三个字,说着说着却不知触动了自己哪根神经,竟然突然苦中作乐般感到了甜蜜。他何其有幸,哪怕戴绪已经从高崖上坠下,但他至少还是将他接住了;虽然戴绪身受重伤,每一天都过得如同行在空中悬丝上一般,但至少他不必对这一块墓碑说想念。

    即便戴绪刚刚还在车上犯了病说了讨厌他,但至少戴绪在清醒的时候听到了他的道歉。

    至少这一刻,他们是相伴的。

    骆盛朝尚且二十出头,却被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折磨得学会了及时行乐,而戴绪显然已经无法处理这种复杂的甜味,只能缓缓眨着眼睛问骆盛朝为什么看上去很高兴。

    骆盛朝在心里措辞片刻,微微直起身凝视着戴绪的眼睛认真道:“人和人之间并不都是利益关系,不是你能给我好处,我才愿意接近你。戴绪,我喜欢你,所以我还有机会照顾你,我就会觉得开心,觉得满足,就像你曾经喜欢我的时候一样。”

    他语速放得很慢,词汇也尽量选择了简单易懂的,拼尽全力地想向爱人传递自己的爱意。可是这对于戴绪而言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他经历得太多又太贫瘠,他的父亲对他的爱捆绑了太多的需求很恨意,骆盛朝给他的爱也曾经有过裂痕,这世间最圣洁的情感他尚未体会过,如今又让已经被抑郁症侵蚀了神思的他如何迅速捕捉骆盛朝的意思?

    如此长的一段话,就像是挤在一起的雪花难以分辨,他最终只能勉强抓住一个尾巴。

    “……我喜欢你。”

    骆盛朝心都碎了,咽了咽嗓子里的酸痛才道:“可以只是曾经,我现在比你以前最喜欢我的时候还喜欢你。”

    这句话逻辑有点绕腾,牵扯到感情方面又不像工作内容那么板正好懂,理解起来生涩极了。他既怕骆盛朝觉得他不爱他,又怕骆盛朝嫌弃他的爱意,混乱的话在他舌尖转了几个来回依旧语不成句,他只好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拒绝回应。

    骆盛朝也明白融化戴绪周身的坚冰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于是也不着急,只是维持着唇边的弧度向戴绪展示着自己最好看的笑容,继续道:“你愿意给我弥补你的机会,愿意跟我回家,就说明你不想放弃,你对我大概还是有点期待的吧?”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戴绪或许尚且不能明白骆盛朝的喜悦,但是却能理解这句“没有放弃”。骆盛朝是他这辈子最喜欢、最想要的东西,超过从军的资格,超过早午的阳光,他为了对骆盛朝的渴望甚至能强压下心里的罪恶感和恐惧,遑论轻言放弃。

    清瘦的青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神智随着骆盛朝身上的暖意逐渐下沉。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摸了摸骆盛朝的指骨,轻轻地说:“哥哥,我永远不会放弃你的。”

    放弃了我自己,都不会放弃你。

    他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说完这句话就又陷入了沉睡。骆盛朝倒不是很担心他这么嗜睡,关赤说过在这种情况下睡觉对他而言是一种良好的修复,他缓缓翻过手腕勾住戴绪的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爱人愈发凌厉的脸庞,然后整个人趴伏下去,在戴绪的指节上落下了一个柔柔的吻。

    “我知道。”骆盛朝温声道,“辛苦了,宝贝。”

    他又在床沿坐了十分钟,确定戴绪是真的睡着了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来到了客厅。上次给戴绪拿住院用品时关赤便给他讲过这套房子里医药箱的位置,他找出医药箱翻出外伤药和纱布,回到卧室捧起了戴绪受伤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