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咬得见血,其实不应该用绷带缠上,只是关赤和骆盛朝都担心戴绪情绪不对给伤处造成二次伤害,于是暂时将伤口包裹了起来。骆盛朝趁人睡着将纱布解了下来,给那圈齿痕重新上了药,剪了块新纱布垫在床上,这才将戴绪的手腕放在了上面。

    戴绪穿着厚重的衣物时看起来已经足够消瘦,但这冲击还是没有直接触摸到来得真切,骆盛朝在医院给他擦身时已经心惊了一回,现在摸着他不堪一握的胳膊像是再度遭了次万箭穿心。

    只可惜已经发生了的过往无法改变,骆盛朝在床边兀自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收拾好床铺,然后回到厨房去将戴绪只喝了两口的粥处理了。收拾好一切后他再度拿起手机,发现那位朋友已经给他回了消息。

    “啊?这年代了竟然还有这种事儿,听着跟封建王朝似的。”朋友吐槽了很多,但最后还是落回了八卦,“那怎么着盛朝,那你准备……你还要跟他在一起吗?”

    骆盛朝心里一堵,心道现在能不能复合哪里是自己说了算,分明是全看戴绪能否接受……只是不论戴绪如何选择,自己肯定都会全盘支持。

    不过两人之间的私密事儿他不欲与旁人多说,便打字回复:“本来就放不下,知道了这些以后更放不下了。我尊重他的决定。”

    谢过了朋友的好意后他又将聊天窗切到了和关赤的:“关医生,我想问一下,晚上我给戴绪熬了点粥喝,戴绪喝了两口有些犯困,我就让他直接睡了,可是他晚上的药还没吃,您看……”

    关赤还是很有私人医生的职业素养的,很快便回复了消息:“没关系,戴少在医院这两天也是昏昏醒醒挺不规律的,药用的也不是很严格。你明早记得饭后给他用药,明天下午我会过去,看情况再给他调整一下。”

    骆盛朝连忙道“好”,真心实意地发了句“辛苦您了”,收到了关医生一句“应该的”。

    其实确实是“应该的”,但也不尽然。关赤毕竟并不单单是戴绪的私人医生,也是自家诊所的所长,年方三十出头的天才医生走到哪里不都是豪杰人物,跳槽对他而言太简单了,哪儿有那么多“应该”。只是就正如关赤自己所说的,他是看着戴绪长大的,对待戴绪时除了职业道德,更有感情在里面。

    他是真的关心戴绪,谢医生也是。戴建文亲手毁了这件本该璀璨的稀世珍宝,可纵然如此,还是有人发自肺腑地爱着戴绪的。

    戴绪并不能算是绝对意义上的“孤身一人”,但骆盛朝犹感不够,他得到的关心和爱意还是太少了,哪怕两位医生将他们最大的心血投注给他也不够。骆盛朝无法弥补戴绪前路走来时的荒芜,只能献出自己的全部作为土壤,妄想能在两人的归途上开出花来。

    他想让戴绪留恋这人间。

    第13章

    13

    戴绪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不应该。骆盛朝第一天来到他悄悄置办的这套房子住,就算不提这房子的格局有多冒犯,单单是凭着对初来乍到的住户的礼貌,戴绪也不该就这么兀自睡过去。

    这套公寓和他们曾经租住的那套相同,两室一厅,一个主卧、一个面积不小的书房,只不过当初装修的时候考虑到关赤偶尔需要留宿,戴绪将书房装修成客卧,里面放了张单人床。戴绪本来没想过骆盛朝会愿意住在这里,所以没特意给客卧做准备,现在自然舍不得委屈骆盛朝挤在那张小床上。当时在医院答应了一同回家后,戴绪本想着晚饭过后将两人的用品互换一下,让骆盛朝住主卧,自己去住客卧,却没想到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喝了两口粥整个人就再没了力气,还没来及想起这件事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戴绪捱过每日按时报到的心悸气促和低血糖,然后渐渐感觉到了被窝里比平日高了许多的温度。他微微侧头看向床的另一边,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骆盛朝躺过的痕迹依旧清晰,很显然昨天晚上他们盖了同一床被子,而现在那一半被子正皱皱巴巴地堆在他身边。

    所以被子里才会这么温暖……这本就是只有骆盛朝才能带来的温度。

    戴绪心中悬悬,下一刻又不禁为昨夜的亲近感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窃喜。他甚至有些遗憾自己实在睡得太沉,没能好好体味和那人同床而眠的感觉,进而生出了一种错失良多的失落感。

    只是这种失落感还没来得及酝酿完全,卧室的门便被人轻之又轻、缓而再缓地打开了。骆盛朝抱着一个放着玻璃杯和瓷碗的托盘走了进来,因为一直低着头而后又背过身关门的原因,他没有看到戴绪已经坐起来了,只当床上的人还睡着,动作小心翼翼得简直像是入室的小贼。

    “……盛朝。”于是戴绪也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个陪着骆盛朝玩躲猫猫的小孩儿。

    可惜骆盛朝还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连玻璃杯里的牛奶都跟着颤了三颤,他连忙扶住杯子转过身来,扬起笑脸走到戴绪床边,将托盘放下:“早上好绪绪,睡得还好吗?”

    戴绪点了点头,他刚刚睡了一个长得史无前例的觉,落到骆盛朝身上的眼神看起来还不太清醒:“我昨晚是不是……”他微微偏头用目光示意身侧被褥的褶皱,口吻沉静里带着些许懊悔,“我应该去客卧的,对不起,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这就是你的卧室,你当然要在这里睡。”骆盛朝抬手克制的梳了梳戴绪的发尾,“我昨天太困了,就在你这睡着了,我以后可以继续在这睡吗?”

    说是征得同意,事实上骆盛朝的话在戴绪这儿跟告知并无区别。戴绪应声称“好”,尚未刷牙他也不愿意开口说太多话,撑着身子就想下床去卫生间里拾掇自己。

    骆盛朝问:“去洗漱吗?我给你打水过来,就在床上洗好不好?”

    戴绪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骆盛朝。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和否认骆盛朝的话,但好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能够表达所有情绪,足够骆盛朝读懂他的意思。

    骆盛朝没有勉强,陪着戴绪进了卫生间,顺着人独立上厕所洗漱,自己折身回到卧室将床铺收拾了。戴绪洗完脸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骆盛朝见到他眼下长期如雕刻上去般的青黑有所减弱,由衷觉得高兴,心里熨烫之下也放松了点,抬手拉住了戴绪枯瘦的手腕,试探性地用拇指蹭了蹭那段清晨才偷偷又缠上了的纱布。

    一夜的修复已经让那个伤口看起来好了不少,但不论多久、不论看几次,骆盛朝仍然觉得心疼不已。

    戴绪不躲不闪,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就乖顺地任由骆盛朝拉着,又被牵着坐在了床边。

    骆盛朝给他准备的早饭是一杯加了糖的牛奶和一碗南瓜粥。他其实还想在里面加一点青菜肉丝,或者给戴绪再煮一个鸡蛋,但是在医院时关赤准备的病号饭里几乎从来不见荤腥,他不敢妄自做主。

    “绪绪,我可以坐在这里看着你吗?”骆盛朝掐了掐自己的指尖,低声问。

    戴绪果不其然一秒同意:“盛朝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惜在戴绪的标准里盛朝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自己却并非如此——进食是件好事,骆盛朝亲手做的饭更是难得的美味,而一切对戴绪有好处的事物,一切让他这副破烂身躯、这个罪恶的灵魂得以苟延残喘的事物,都是不被允许的。

    戴绪咽不下去,他的潜意识不准他咽下去。骆盛朝不看着他也就罢了,他可以自认是卑怯的鼠类偷窃上几分美好,可骆盛朝看着他,哪怕这目光非常温柔,也如让他的罪行就这么曝晒在了日光下一样滚烫得让人难耐。

    牛奶本就带着腥味,喝下去也容易引起胃胀,若不是戴绪每日摄入的蛋白质过少而骆盛朝又不希望他依赖营养剂过活,其实这杯奶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骆盛朝想试试看戴绪能不能喝下去,哪怕一点。

    他盼着情况能变好,戴绪也能感受到他的期待,可是事实总是难以为人的意志所改变……

    这杯牛奶最终还是只被咽下去了两口,还差点坏了事让戴绪连粥都喝不下去。骆盛朝将脸色发白的人揽到怀里,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把青年那双紧紧掐着大腿的手解开,尽数捞到自己手里握住。

    这顿早饭耗的时间有点长了,戴绪费了一番功夫缓解牛奶带来的恶心和轻微的胀痛,但好消息是他总归是良好地接受了那碗粥。

    骆盛朝守着眉眼低垂的人安静地坐了十分钟,确定他真的不会将粥吐出来后感动到声音都隐隐带了点颤抖:“你好棒,绪绪,你真的很棒。”

    戴绪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这么直白的夸奖了,一瞬间陷入了恍惚,等反应过来以后又抬起脸冲骆盛朝露出微笑来。

    这个笑在五官清冷的脸上如春雪消融一般柔和而自然,漂亮得让骆盛朝几乎挪不开眼。他伸出手来隔着空气摸了摸戴绪唇角的弧度,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扫去了几寸心灰,慢慢地再一次摸到了那扇紧锁的门扉。

    爱情里的满足感说起来好像很复杂,需得分作独占欲、控制欲、分享欲等等,但也可以很简单,一言以蔽之,便是希望对方快乐。

    戴绪这短短的二十一年人生过得太不容易,如今还能因他生出笑意,骆盛朝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早饭过后骆盛朝收拾好了餐具,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将戴绪该服用面的药物都准备了出来。除了口服药外戴绪还需要挂两袋点滴,骆盛朝哪怕是已经跟关赤学过了扎针手法,心里依旧有些发虚,不愿意让戴绪成为自己练手的工具。

    可是关赤同意戴绪回家的时候眉都没皱一下,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到了该挂点滴的时候也没有主动来电帮着解决问题。骆盛朝心里没底儿,只好提着两袋子药水到书房先去找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