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建文似乎是觉得儿子如今这副长袖善舞的样子有点违和又让人欣慰,浅浅地笑了笑。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才继续说道:“那个年轻人……”

    戴绪知道他指的是骆盛朝,立马抬起了头直直看了过来。戴建文感觉到了他的应激反应,有点苦涩地再度勾了勾唇:“别紧张。他……我给他留了笔钱,让关赤转交给他,我希望他照顾好你。”

    这一句话说得委婉,意蕴却有多层,既是认可了骆盛朝和戴绪的关系,同时又拐弯抹角地对戴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戴绪如今本就迟缓的思维在面对戴建文时更显滞涩,提起商业经营相关的话题时还好,说到情感问题上便又有些吃力起来。他随着戴建文胸口微弱的起伏反应了半晌,这才像是被这句话蜇了一下一样,感受到了血脉里同时窜流而过的温暖和异样。

    戴建文还在自言自语:“不多……太少了。”

    也不知是在说自己给的钱太少了,还是在说别的。

    戴绪有些恍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父子二人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进行过交流,他向父亲坦白爱上男人的那次大抵是两人间唯一的一次有效沟通,其余的时间里常常是戴建文在咆哮,而他在沉默。戴绪仍想像往常一样沉默下去,戴建文的生命已经濒临结束,假装亲热的客套话已经不必再讲,而抛却疏冷和貌合神离的场面话,他们之间早已毫无联系。

    戴建文在这一片宁静中偏过头来再度深深地看了一眼戴绪,这张脸庞和他年轻时长得真不像,或许要更像那个哪怕是背叛者却在记忆里依旧美丽的女人。可不像他也好,受伤者总比伤人者要更值得长命百岁。

    “戴绪,下辈子不要再来了”

    在军火行业戎马一生的戴老板倏然吐露出了这么一句感性非常的话,戴绪一愣,很快又感到了一股让人心跳加速的冷。戴建文在推开他,他的父亲冷漠又强硬,但又在悲哀无奈地想要保护他,已经铸就的现实无法改变,戴建文无力到了糊涂的地步,只能祝愿来生不同路的人不要再勉强住在一个屋檐下。

    戴绪突然就被牵动起了心里属于那个小戴绪的留恋心弦,一阵酸意猛地冲上了眼眶:“父亲……”

    戴建文却是对他最后笑了一下,病重的男人向儿子认了输,偏过头转向另一方靠回了椅背上。

    “我要休息了。”

    父亲低弱的声音如同落叶飘进了戴绪的耳中,而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几乎已经没有印象。他被戴建文按铃叫来的护工请出了房间,任由骆盛朝焦急地捧着他的双手搓热捂暖,当电梯降回大厅时,他还向关赤礼貌地道了谢。

    走出疗养院楼的大门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绚丽到甚至有些刺目的阳光,骆盛朝就站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拉着他的手,一只手抬起来,做出了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戴绪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轻轻投入了爱人的怀抱。

    骆盛朝的胸膛一如既往,并不宽厚却足够温暖,衣领上都染着干干净净的洗衣液的味道。戴绪在天光和爱意中闭上眼睛,依恋地蹭了蹭男朋友的颈窝。许久后他感觉到骆盛朝环着他后背的那只手犹疑着向上探了探,最终落在了他的脑后。

    他没有躲。

    “盛朝,我们回家吧。”他说。

    第18章 (正文完结)

    18

    说是最后一面,便就是最后一面。

    在骆盛朝搂着戴绪回家后没过两天,关赤就带来了戴建文的死讯。骆盛朝听到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赶忙去查看身边戴绪的脸色,而戴绪只是垂下了眼睫,目光有些虚虚的没有着落,发白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紧紧挨着戴绪坐了下来,摸着爱人的手握得死死,感觉到对方的手并未突然变凉或是颤抖,又见戴绪的唇色没有异样,这才凭着经验放下心来。

    饶是平时热情善言的关赤,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情境下也难免有些不知所措。老戴总对他而言是个挺复杂的存在,当年若不是老戴总资助他根本无法完成学业,更别提成为一名资质还不错的医生,但他也曾目睹过老戴总作为一个父亲做过的千千万万的错事。

    只不过目睹得再多,他也远远不如戴绪更有资格对戴建文的离去发表言论,毕竟戴绪才是戴建文在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可也是那人最疏远的“仇人”。

    戴绪却是久久一言不发,等到骆盛朝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才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有点低哑,口吻满是迷茫:“父亲他……过世了?”

    骆盛朝不知该作何回答,“嗯”了一声,剩下半句“别太难过”无法出口。

    戴绪似乎真的不太难过,沉默了这么久也只是红了眼眶,他因为长期的抑郁和恐惧而变得迟钝的反应能力帮了他一把,让他在受到冲击时第一反应是懵然,直到缓冲时间够长了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他们最后这一面见得太草率了,父亲甚至没有怎么看他,甚至没有和他说几句话——他们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一段从最开始就错误的淡漠缘分,倏地终止在了这里,似乎也确实并不需要什么仪式感。

    可他毕竟是父亲,是戴绪在世界上的最后也是唯一一个血脉亲人,戴绪二十多年来所获得的温暖少得可怜,而在最初,戴建文也曾是这些萤火中的一份子。

    戴绪看着骆盛朝,那目光有些莹润,他的心绪太混乱以至于难以宣之于口,而好在骆盛朝足够聪明又将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仅凭着一个眼神倒也看懂了戴绪的意思。

    “绪绪,你想去送送他吗?”

    戴绪默了默,抬头对关赤道:“关赤哥,我会给他挑选一块……地,到时候麻烦你和疗养院说一下,之后下葬在那里。”

    戴建文过世的消息在之后短短几天里迅速传遍了商圈,戴氏股权分配的巨大变动让股价的情况多少有点波动,戴绪没什么功夫处理繁重的感情纠葛,迅速投入到了工作中。金融和工商管理相关的事情骆盛朝丝毫帮不上忙,每天只能尽好一个“贤内助”的职责,让戴绪的身体足够如此续航。

    认真的男人最帅,骆盛朝趁着戴绪全神贯注处理公务的时候悄悄地拍了几张照片,几乎都是侧脸,青年眼角漂亮的痣在微弱的逆光下若隐若现。他捧着手机,没忍住像个痴汉一样吻在了手机屏幕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不好意思极了,却又有些心动——

    他的男朋友,还是如当年初见时一样惊艳,一下子就走进了他心里。

    戴绪对他做了什么一无所知,迟缓地意识到了长久落在身上的目光后也只是偏过头对骆盛朝慢慢扬起了笑意。他这两天实在是忙得有些过了,又或许是养病这些天太过闲适,他的效率不高,过了两天才为父亲选好身后之地。

    戴建文最终葬在了城西山脚下的一片陵园里,听说当初陵园选址时还专门找了风水师来看过,真真是山清水秀的一个风水宝地,因为地价昂贵,长眠于此的也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这世界上风风光光地走了一趟,又风风光光地离开了,至于那些曾经做过不为人知的残忍事,也随着戴绪的沉默一并埋入了黄土之中。

    戴建文的葬礼上戴绪也到了现场,那天下着小雨,天色十分晦暗,骆盛朝担心湿气侵蚀了戴绪本就脆弱单薄的身躯,在一片春色里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在黑西装里加了两三层衣服。戴绪找了专业人员主持丧葬,自己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了全程,脸色热得透出了罕见而健康的红,宛若新生。

    待到林林总总前来给老戴总送行的人都散尽了,断断续续下个没完的雨也终于落了幕,戴绪才来到了戴建文的墓前。

    墓碑上那人的面容停留在了最为年富力强、风华正茂的时刻,笑意疏朗、眉目生光,而戴绪对他的印象也停留在了这里。

    戴绪矮下身,为父亲献上了一束满天星。

    骆盛朝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口吻难掩担忧:“绪绪……你还好吗?”

    他至今都无法放下提心吊胆的情绪,哪怕爱人这几日都表现得非常平静,而戴绪闻声应的一声镇定温柔的“我没事”就显示一针强心剂,让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陪着戴绪安静而肃穆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又道:“我以为你的情绪起伏会很大……毕竟如果发泄一下情绪能让你更好受一点的话,绪绪,我是愿意陪你的。”

    戴绪微微偏了偏头,思考的模样柔和了清冷的五官,令他显得有点可爱。

    “发泄情绪…会有些不舒服,也会给盛朝你带来麻烦。”他还记得仅仅是数日前的那次病发,躯体化的痛楚就狠狠扎在记忆的浅表处,“而且……他已经死了。”

    戴建文毕竟已经死了,句号是他画下的,再为了这个人牵动太多的情绪似乎也不必要了。

    这不能算是原谅,但是自此之后很多事,他不必再忆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