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长在美国,不过夏家还是请人教了你们中文的吧。你难道不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的意思吗?呵,好啊,就算你对林烟不是喜欢,但至少,你对他着迷了,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吧。否则怎么会那么凑巧,昨晚我前脚刚扔下林烟,你后脚,就捧着资料找我了。”

    “而且还一副愤愤不平伤心痛苦的不满表情。呵,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不过……啧,jim,有一点,我倒是真没看出来。你可真是有本事,也有够用情的啊。来,说说看,你花了多少时间,背着我,去打听林烟的事情,嗯?”

    “什么时候起,你从我夏昭时的手下,变成了他林烟的跟班?”

    “……”

    夏昭时每说一句话,一个字,jim的脸色就变白一分。到最后,已然全无血色,一片惨白。

    几秒钟后。扑通──

    这一次,他真的跪了。重重一声,不再犹豫,也没有缓冲,就这么直直跪了下去。冰冷坚硬的地板,销魂蚀魄的彻骨凉气渗入膝盖顺着骨缝簌簌往身体里钻,冻得他忍不住全身抽搐,牙关直打哆嗦。

    其实jim本来是一个,就算不说天不怕地不怕,但至少,这么多年,也是在生死鬼门关前危险打过许多次转的硬汉纯爷们儿的。不过至于他胆子大不大,到底有没有骨气,心里究竟有没有底……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夏昭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更清楚。

    太清楚。

    控制如狂,洁癖成性。身体和精神,都是。更别说他的心机如山,城府似海,以及他的霹雳手段,不择手段。

    如今jim幸好还只停留在打听林烟,幻想林烟,而并没有对林烟真正动手做什么的份儿上,那是他的运气,更是他的福气。夏昭时有兴趣的人,别说像jim这种身份卑贱的下属,任何人,任何身份,也别说动手了,而是眼睛都不能多看一眼,脑子都不能多动一下,甚至连想都不准想──

    那都犯了大忌,触了逆鳞,脏了夏昭时的宝贝。

    jim闭着眼睛压抑颤栗,以为这一次,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未知是可怕的,等待是焦灼的,平静是暗藏杀机的。尤其当这三者,全部,都来自于夏昭时,这个男人的时候。

    “你在怕什么。我说了,我会对你怎么样吗,”不知过了多久,夏昭时忽然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打破平静,停止等待,扔下答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jim背脊一僵。下一秒地霍地抬起头来,瞳孔放大眼眶欲裂,满脸的不敢置信,又惊又疑。

    那模样让夏昭时看得好笑,眸底蓦地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这一次,我不罚你。”

    他不罚他。真的。因为夏昭时明白,这一次,最应该罚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jim。

    而是他自己。

    他生他自己的气。这状况若是放在以前,他会拼了命地折腾林烟。但现在……但现在,哪怕再生气,也没有,可以迁怒的人了。

    缓步踱到门前,仍在淌血的受伤右手慢慢覆上门柄,顿了顿,夏昭时敛去神色低声道:“虽然夏家一直以来都把你当做机器培养,但你毕竟是一个人。而只要是一个人……只要,还是一个人,那么,谁会不迷上他,谁会,不对他着迷。”

    这是夏昭时曾经,自己说过的话。是曾经他自己,亲口,对林烟说过的话。

    【没有人不会迷上你,林烟】

    是的,没有人。

    【只不过这份迷恋,有的人变成了嫉妒,有的人变成了喜欢,有的人记得深,有的人忘得快……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他的,变成了什么。

    又会,记多久呢。

    那时候夏昭时这么说,清楚地记得自己这么说。却怎么忘了,他自己,也是一个人呢。

    他并不是例外。

    某种程度上,林烟确确实实,是无敌了。

    进了房间,夏昭时反手关上门,先没往里走,而是靠在门后一个人静静站了一小会儿。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和当初与林烟同居在这里时的一模一样,丝毫没变,分毫不差。

    物非人是是最幸福的。物非人非也许还能释然。但物是人非,却绝对,不会好过。

    沙发是林烟坐过的。当然他更经常做的事情其实是歪着躺着顺便十有八九都抱着电脑倒在上面,打游戏。那姿势原本极不雅观,但因为是被他林烟做出来,所以就显得既慵懒又有范。床是林烟睡过的。林烟睡觉的姿势特别可爱,像个婴儿……不,是像个还在妈妈肚子里的胎儿,轻阖双眼安静浸在生命原始的海水深处,一身大半光裸,滑如凝脂嫩比细瓷,微微含胸,怀抱双膝,呼吸平稳,吐气轻浅。长长密密的睫毛偶尔倏地往下一扇,是梦里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洁白的胸口幅度微弱地上下起伏,仿佛一座被风吹过的山峦。还有窗户,也是林烟靠过的。游戏打累了觉得无聊了,林烟便喜欢靠着这片巨大透明的落地窗俯瞰整座s市。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林烟为什么,那个时候,林烟说了什么。

    哦对了,他说,他可爱地歪着脑袋,自嘲笑着说──

    【因为我就是喜欢看热闹啊】

    是了。窗户下是整个s市最繁华最密集的地段。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灯影交错,霓虹闪烁。林烟喜欢热闹,因为他害怕孤独。

    眼前每一样东西,每多细想一分,林烟的身影就好像成了鬼一样,在夏昭时那一双看得恍惚的眼底,若隐若现,呼之欲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夏昭时几乎出现幻觉:林烟分明就靠着窗户站在那里,一转头,朝着他绽开笑颜。

    桃花春雨,风情无限。

    一如初见。

    摇摇欲坠的画面。一眨眼,就不见了。

    夏昭时干脆闭上了眼。

    他对林烟有感情吗?原来……是有感情的吗?那──

    是爱吗?

    夏昭时是一个绝对强悍的男人,他不欲让自己显得如此落魄,也实在不想去思考这么矫情的问题。但无法否认他确实在一瞬间不禁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一天,他刚刚不动声色地煎熬了十数个小时的跨国飞行,好不容易到达机场,却在一落地的刹那就惊悉听闻林烟为了救韩莹月而被莫清那疯子给抓走的消息……

    那一刻的勃然大怒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当场就深究下去。顺藤摸瓜原本是夏昭时最擅长的事情,但那一刻他到底是为什么,居然,会忘了做。

    夏昭时明明是非常反感坐飞机的,可那时候他却连半点犹豫的念头都未曾在脑海里闪过,一闪而过都没有,便迅速转身回头。他也明明可以吩咐国内的手下,又或者和绝对万无一失的韩笑商量,把林烟救出来,而后再发给他一个消息就成了的,但他仍然固执己见,拒绝了母亲迅速归宅,越快越好的要求,抛下了正天下大乱人人自危的本家,改签机票,决定要走。

    以及后来知晓这一趟航班竟然好死不死地误了点时,那一份几乎失去控制的抓狂焦躁……

    他明明逻辑力强擅长分析精于推理,可那时候却为什么没有花一点时间……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去把这一切,想个清楚。

    可能,一半用去担心,一般用去骂,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