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的灯光映红他的大半张脸,就着灯光,他朝草垛看去——那上面正躺着一个著大红嫁衣、披头散发的女人,圆睁着眼睛,嘴里喃喃说道:“阿槿,放我出去啊!阿槿,放爹出去!”

    随着这阵呓语,那女人高伸出双手,不断朝虚空拍击,喊叫道:“不要钉住爹!不要钉住爹!”

    祝槿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一掌拍向她,那女人惊叫着腾空飞起避开,完全漂浮在虚空中——竟是一只鬼魂!

    祝槿看也不看她,坐到了草堆上。

    女鬼却又阴魂不散飘回来,咯咯笑着凑近,鬼面几乎贴附到祝槿脸上,嬉笑道:“ 除服了?怎么?一百天过去,这么快就淡忘了自己钉孽子棺时的心境了?”

    她的容貌称得上清秀,只是眼距略远,瞳距略近,显得有些神经质。

    “砰——砰——砰——”见祝槿无动于衷,她飘远几丈,开始边拟声边模仿锤物的动作,突兀地,又环抱住头缓缓下蹲,发出尖利的痛哭声,如此往复不停。

    祝槿冷冷地睨着她,果然,过了会儿,见他始终不给反应,那女鬼终于停下动作,努了努嘴,朝殿的另一头飘去了。

    祝槿兀自坐了一会儿,突然阖上眼,抬手挥灭了桌上的灯烛,黑暗里,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

    魁城律法有明文载:“祝氏子孙,生居芜宫,死入孽子棺。”

    ——而正是他,亲手将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养父,收殓入棺,合盖钉钉,使其魂魄永困于棺内,不入轮回,不得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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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怨鬼转世,所以这一世命格外硬。

    第4章 飞来祸

    翌日,祝槿在衙吏的引领下走进府衙,迈入正堂。

    脚上的镣铐锵然而鸣,立定的一瞬,祝槿恍惚想起,这已是他生平第二回 站在这里了。

    堂上还是旧光景,一匾二联一座案。匾上书“明鉴高悬”,左联撰“举头三尺有鬼灵”,右联书“公道人心自评定”。

    案后坐着个官服乌帽、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此刻他正紧锁着双眉,心烦意乱地将卷宗翻得哗哗作响。好半晌,才抬起脸,用那双小而浑浊的绿豆眼上下打量起祝槿。

    此人正是魁城府尹——尹天清。

    尹天清别号“稀泥府尹”。顾名思义,此人断案理事,并不秉公执法,专擅“和稀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魁城的规矩,简单来说,就是以人治人,以鬼方主辖治人之人。其中,正四方主率鬼兵鬼将镇四方结界,平日只管前往君安殿述职;而偏四方主则各司一职,治城中人政。

    在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尹天清竟也能凭他一手稀泥神功如鱼得水,屹立府尹一位近十年而不倒,自然有些本领。

    然而,他自今早接到案子那刻起就开始眼皮狂跳、头痛不止。

    此时,尹天清瞪着祝槿,一手按压着太阳穴,一手以食指点案,严肃道:“说说你发现死者的始末。”

    祝槿道:“小民祝槿,家住芜宫,受雇于复来楼楼主袁有道,今晨卯时出门前往复来楼途中,在一处废弃的楼台上发现了尸体。”

    那是一条祝槿较常走的小路,白日初升,晚间潜栖在黑暗中的芜宫终于卸下幂篱,在熹微的晨光里显露真颜——葛蔓爬满断柱废壁,霉苔遍布残垣弃阶,花花草草掩没僻道幽径,野兔野狐爰爰上下蹿行。

    突然,祝瑾感觉腿上一疼,低头看去,原是一只黑兔撞上了他的左腿,那兔子亦被撞得一跄,侧滚在地,露出的腹毛上竟沾着许多未干的血!祝槿以为是它受了伤,忙捡起来察看,却见兔身完好。

    ——是兔子不小心沾上了鲜血!

    他放走乌兔,朝它奔来的方向寻去,走着走着,便见地面上出现了许多细小凌乱的血印,显然是被东走西顾的动物践踏出的。

    祝槿循脚印血色较深的方向走,最终来到座巍峨的阙台前。

    无数节上攀的阶石爬上高耸的阙台,台阶的尽头,一柄直立的匕首在曦日下闪着冷光——匕首深深扎进一个男子的胸膛,血流溢到他尸体的四周,浓稠腥臭、蜿蜒下淌,逐渐垂下一节节阶石,直淌到祝槿的脚下。

    尹天清听完他的回答,一双浊目中竟有精光倏然亮起,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曾见过堂上这青年,尹天清的目光在祝槿身上不着痕迹地逡遁片刻——姓祝,只带了脚铐,手却是自由的……他越想越隐隐觉得熟悉,但头痛作祟,竟令他一时再难以深究。

    尹天清咂咂嘴,又道:“你可认识死者?”

    祝槿顿了一下,道:“傅斯傅先生,魁城中几乎无人不识,小民自然也是认得他的。”

    尹天清被噎了一下,诚然,傅斯与其弟傅文的恶名,在魁城之内怕是比他尹稀泥都要昭著。

    十许年前,傅氏兄弟应西北方主弄墨之聘前来魁城入幕,后来颇得弄墨主的赏识,被点为主笔修撰三界通史《三尺牍》。然而这二位的品行却与才学不称,近些年来,愈发行事荒唐,时人作诗讽之云:“便便公子不翩翩,斯文兄弟辱斯文。”

    尹天清想到傅斯,头痛愈烈,摆了摆手,刚要再问,就听得府衙门口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他朝府丞使个眼色,示意对方前去探查。

    未多时,一个身形魁梧、大腹便便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跨入堂中。这人作文士打扮,锦冠玉带、华裾织绣,正是“便便公子”之弟——傅文,他身后还跟着低三下四的衙丞与个长随,尹天清挥了挥手,衙丞见状,松下口气,归回原位。

    傅文脸黑如炭,正视尹天清,恶声恶气道:“尸体我已经辨过了,人我也带来了,尹府尹早点给个说法吧!”

    尹天清却突然慈眉善目起来,他赔着笑脸,谄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说罢又吩咐左右:“给傅先生看座,上茶来。”

    在公堂如此严肃之地看座上茶,本是荒唐以至滑稽的事,然而他两个一个做之泰然,一个受之泰然。

    傅文不仅堂皇坐下,拿起茶盏啜了一口,且未置半句客套话,只是冷冷地将目光投向祝槿,语气不善道:“此人是谁?”

    尹天清道:“就是他发现的……令兄。”

    投向祝槿的那两道目光顿时尖锐如利镞,傅文哼了一声,重重地将茶盖碾上杯口,不知是在施压,还是在泄愤。

    尹天清见他不再作声,便对跟随他前来的那名长随道:“你就是傅斯先生的贴身长随?”

    那人低头应喏。

    尹天清又道:“说说你家先生昨日失踪前都做了些什么。”

    那随侍道:“先生与二先生昨日本要去西北方主府撰笔,方主却派人传话过来说,有位很渊博的彭姓先生约莫晌午时会到达复来楼,因这彭先生恰好是先生旧友,便请先生与二先生前去接待一番,今日不用过府了,明日接了那位彭先生再一道来。先生与二先生未时去了复来楼,与那彭先生攀谈一阵,酉时回到家中。晚饭过后,约莫是戌时,先生突然对我们说,他要出去走走,还叫人不要跟了,因这在家中也是常有的事,故而那会儿也没人多想,谁知到了子时,先生还没回来,但大家也只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