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含混道:“结果第二天一早,竟出了这种事。”

    魁城夜市繁闹,通宵直至三更,柳衢花陌更是灯烛荧煌、彻夜无歇,尹天清当然了然这“只当”后面的未尽之意。

    他虚咳一声,又问道:“你昨日可觉察出你家先生有什么异样?或是近来,他可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与什么人结下过仇怨?他可有什么宿敌仇雠?其中有谁是会做出此种寻衅夺命之事的?”

    长随想了一会儿,道:“昨日先生一切行为举止都与平时无异,近来也一直都是如此,并未有何异常。至于仇人嘛……”

    他瞥了傅文一眼,道:“仇人约莫应是有的,只是小人并不清楚具体为谁,更不清楚始末缘由。”

    尹天清转向傅文,道:“傅先生,这随侍说的可属实?你可知令兄与何人结下过仇怨?”

    傅文又哼了一声,忿忿道:“我在这里,他岂敢说假话?至于仇家,更是无稽之谈!我兄长为人正直,又一心扑在修史撰书的大事上,哪会与什么人结什么仇?就算是有,那也是小罅小怨,怎到索命的程度?”

    尹天清呵呵赔笑,道:“或者这凶手便是一个心胸狭窄之徒,因一点小的嫌隙就痛下杀手;或者令兄只是无辜受害,飞来横祸,凶徒只是寻人泄愤。都是可能的……”

    正这时,一个衙吏进得堂来,附在尹天清耳边说了几句话,尹天清无奈挥手道:“进来罢,来罢。”那衙吏便转身去了。

    尹天清继续道:“傅先生,我已放了告书,寻昨晚间目击令兄之人,或许一会儿便会有进展了,您先消消火,想想有无什么错漏的线索。”

    他说话间,衙吏已带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华服青年进得堂来。傅文见得此人,眉间蹙起,隐有不悦与不解之色。

    尹天清则是立即站起,点头哈腰,道:“袁楼主。”

    此人正是袁有道。

    袁有道亦还礼道:“尹府尹。”又转头对傅文致意,道:“请傅先生节哀。”

    尹天清落座回去,他一个府尹,在自己的地盘,却要如此卑恭曲膝,委实憋屈。然而,魁城是一个鬼比人尊贵得多的地方,堂上两位一个是西北方主面前的红人儿,一个则是东南方主的心腹,而自己呢,一年到头,连直属上司的鬼影都摸不着。

    他想到这儿,太阳穴又一阵猛跳,勉强才压下心绪,对袁有道道:“袁楼主来此有何贵干啊?”他明明是使人唤来复来楼的管事,求证一下这祝槿的口供,怎么把袁有道这尊鬼差给请来了?

    袁有道道:“这不是尹府尹叫人去复来楼找他的主管问话嘛,”他指了指祝槿,道:“我想了想,总不能使人去找袖招主,麻烦她老人家纡尊降贵地跑一趟,就只得自己来了。”

    闻言,尹天清与傅文俱是一惊,齐齐朝祝槿看去,见他还安静地等在一旁,突然遭到瞩目,神色也未做改变。

    尹天清抬手,想要擦拭额上冒出的虚汗,尴尬地干笑着道:“袁楼主这玩笑开得未免……哈哈,怎么和袖招主也扯上关系?”

    袁有道却直接道:“并非玩笑之辞。他三年之前确实直接受雇于我,在复来楼里当差。只是这几年,他接任了夜航船的艄公,只在闲暇时才顺便帮我些忙罢了。”

    傅文皱眉,他刚刚打量祝槿时,已看见他脚上的镣铐,此时便直言道:“一个戴罪之人,也配与你我一般,当值于方主吗?”

    袁有道笑道:“傅先生此言实在差矣,各位方主招揽幕僚,不过是任人唯才,无论贵贱。祝槿在当年的切磋比试中拨得头筹,这艄公一职自然便非他莫属了。”

    经他一提,傅文方才想起,三年前的艄公之争中,夺魁者据说乃是一个出身极为卑贱的戴罪少年人。

    当天赛上,那少年一袭青衣,奏白骨埙,竟引得沉鱼竞跃、群雁交舞、波滔浪鼓,与他斗法者不战自败。这事还在当时引起满城风雨、众说纷纭,什么“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什么“自修成才、天赋异秉”啊,什么“英雄不论出处”啊,更有好事者,将这少年吹埙比于湘君抚瑟……

    对此,傅氏兄弟嗤着以鼻、不屑置辞。一个小小的夜航船艄公,也配与湘君相提并论?为了与愚昧大众泾渭分明,他们也就根本不屑去了解这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重温旧事,刹那间,宛如惊蛰,傅文突然猛地起身,举手便将盛满热茶的杯盏朝祝槿身上掷去,厉声高喝道:“仇杀!是仇杀!”

    第5章 无妄灾

    祝槿闪身躲避那腾空飞来的杯盏,瓷杯砰地一声坠落在地,立时四分五裂,迸起无数碎瓷溅渣,其中几块几乎弹到了尹天清的眼前。

    尹天清的眉头跳了跳,即便是稀泥和成的府尹,此刻也怒壮怂人胆,他拿起惊堂木,用力在案上拍了三拍,肃声道:“岂有此理!公堂之上,竟如此猖狂!”

    然而,并没有人理睬他这难得一见的冲冠一怒。

    傅文自那一掷之后,就脸色发青、目眦欲裂地紧紧盯向祝槿,而祝槿亦侧过身,直面正视着傅文,他的青衫下摆被飞腾的热汤打湿了一片,而在碎裂的茶瓷四周,水仍在蔓延,淌到对峙的两人中间。

    袁有道也在端详这二人的神情,好半晌,他才斟酌着道:“傅先生胞兄新丧,凶手尚未归案,难免情急性躁了一些。只是傅先生若有何怀疑或者线索,最好还是仔细与尹大人道来,不要堂上伤人啊。”

    尹天清脸上神色缓和了些,声音却还硬邦邦的,他清清嗓子,严肃道:“傅先生既指认是仇杀,那么仇雠者谁?有何证据?”

    傅文咬牙切齿,手指祝槿道:“当然是这位法术高强的艄公了,尹府尹贵人多忘事,我却还记得,此人七年前曾血口喷人,指控我兄弟二人打伤了他养父,编造了些子虚乌有之词告到尹大人面前,没想到,当年我兄弟二人怜悯他父残子幼,未予追究,这样的宽容善心却换来的是今日的恩将仇报!”

    乍听闻这样一番义愤填膺的指控,袁有道与尹天清不约而同地心上一跳,朝祝槿看去。

    祝槿神色不变,凝视着傅文,缓缓开口道:“既然傅二先生要重提这桩旧案,那么我也斗胆相问,当年我阿爹不明不白被打断了二条腿,这事可是当真与二位先生毫无瓜葛?”

    他的质问使得一些本已褪色的往事渐渐又在众人眼前浮现。袁有道记起那天自己见到祝槿时,魁城正在落雨。

    是一场如注如瀑的暴雨。

    彼时,他正坐在从袖招主府邸回返的马车上,雨声下沉,他的心气却浮躁地往上升——父亲过世的这半年来,他虽已接手复来楼,但只能左掣右肘、勉力维持,如果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马车停驻,车夫挑起车帘,管事已擎着伞候在车前,他略一借力,下了车,外袍被风雨沾湿了些,于是他快步朝楼口走,管事跟在他身后,悻悻念着:“今日煞是晦气,下着大雨,门口还来了两个叫花子,赶都赶不走,非要求到您面前来……”

    风雨如晦,袁有道冷哼一声,不客气道:“还有你赶不走的叫花子吗?”

    管事被他戳穿,不由低声敛气道:“是老爷还在世时常常救济的那一老一小,您应当是知道的,老的那个姓祝……”

    袁有道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父亲行商有义、乐善好施,但他不是,他一向只作有回报的投资。

    管事觑见他脸色尚不算差,又继续道:“我看他们在门口呆着实在不像样子,就让他们先进了门,在厅中等您。喏——”

    说话间,两人进了厅堂,果见堂口处跪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浑身经湿,不住地抽泣着,身子一直在颤栗。

    而他身后的堂柱前,倚坐着一个更加狼狈不堪的老人,应是已经失去了知觉,袁有道注意到,他肮脏泥泞的身体以一种异于常人的姿态摆着,就像是……就像是傀儡艺人随意丢弃在路边的坏掉的木偶。

    察觉到有人朝他走来,那孩子又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地响,他不住重复道:“求求救救我爹,救救我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袁有道信口接道:“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