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槿笑道:“怎么,认不出了?”

    沈碧有些羞涩地对他回了个笑,解释道:“阿槿,你现在这样,变化好大啊。”

    眼前的青年长身玉立,周身干净清爽,却与祝槿容貌迥然。祝槿容色出众,观之一眼难忘,但眼前这人,沈碧仔细研究他的面容,就觉此人五官虽亦是精致,但拼凑在一起时,就莫名普通起来,像是一碗白水,让人喝过之后留不下印象。

    祝槿笑道:“施了些妆,一点易容的小伎俩。”说着,他打量周遭,见四下无人,便取下包袱,从中掏出须弥的旧衣服,侧身挡住沈碧,道:“换上吧。”

    城南的王家酒楼,坐落于锦绣街最南端。

    店面不大,一楼大堂中摆十余桌,二楼设六座雅间。楼面无匾,据店家说,原匾被风吹雨淋打掉了,也就没有再挂,显得十分寒碜。

    然而这里却是魁城生意最好的酒楼之一,这里的酒醇,羊肉更香,从早到晚,专门来这里吃羊肉羹配酒的客人都是络绎不绝。

    现下正是巳时,恰是楼中食客最稀少时,大堂中只坐了二桌人,一桌是几个市井闲汉,正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不远处的另一桌上,则对坐着一大一小二个兄弟样的食客,年纪大些的那个约莫有二十四五岁,平平无奇的,小些的那一个却生得清秀可人,虽是身着旧衣破鞋,举手投足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气韵,惹得伙计频频注目。

    他二个点了两碗羊肉面,都吃得斯斯文文,也不怎么交谈,看得出家教甚好。于是,旁桌几个大汉的闲谈便显得更为聒耳。

    酒已饮过几旬,桌上的羊肉羹也只残余些渣滓,这桌人脸上早已蒙生醉态。

    只听一人拍桌激动道:“绝对是有大事要发生!一百多年了,自那一仗之后,天界已和我们各自相安了一百多年!百余年未曾往来,这时却办旨酒宴请他们吃酒,我预感这绝不是寻常酒馔!”他慷慨陈词之后,便煞有其事地举杯啜了一小口,眼睛觑着其他人的反应。

    他对面的人亦抿了一口酒,拈着小胡须,道:“就算再打起来,能怎样?”他语带不屑,咂嘴道:“我们君上如今的修为,势必早已更上一层,难道还怕天君老儿与他手底下的那群喽啰不成?当年如何,当年他的小儿子不就是折在了我们君上手里?”

    旁边一人摇摇头,皱眉道:“要我说不是,如今的形势是大家各自为政、互不叨扰,这样和平共处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百年前的那仗未分胜负,现在打起来亦不免两败俱伤的结果。我看啊,君上分明是想化干戈为玉帛——”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闻言立马义愤填膺,指着他骂道:“懦夫之论!天君那老儿最是看不得别人好,那幽冥地府给他做了几百年的狗腿子,结果如何?你想太太平平过日子,那老儿却不许咧!他当初折了儿子,更折了面子,绝计不会善罢干休!”

    被他骂的人亦是怒火中烧,回嘴道:“真打起来,有你什么好处?”

    桌上一直静默的一人忽道:“都住嘴。”他在几人中像是颇有些威权,同桌闻言,都噤了声。

    这人偏头看了看邻桌那对食客,见大的那个正在给小的往碗里夹肉,丝毫未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也知道,我舅爷在宰卿主府上扫叶,他同我说,幽冥地府几月前就变天啦!前任地君现就在君安宫避祸!”

    此言一出,满座惊呼。

    祝槿在惊呼声响起时朝那边瞥了一眼,随即淡淡收回目光,对沈碧道:“你还长身体,多吃一些,不够我们可以再要。”

    沈碧从那只比他脸更大的面碗中抬起头来,对祝槿奇道:“你不点酒喝吗?”他很机灵地记着祝槿的吩咐,不再叫他的名字,二人相处之时倒真有了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祝槿放下筷子,道:“我从不饮酒。”

    沈碧闻言愣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问道:“为何?”

    祝槿笑道:“自然是因为不喜欢。”

    沈碧哦了声,没再多话,又埋头吃了起来。

    祝槿的目光从他身上略过,向门口投去。那里,正有一个拄杖的老妪跨过门槛,用蒙着白翳的眼艰难环顾厅中,最后蹒跚着向祝槿这桌走来。

    那桌的议声仍在继续,只听一人略带谄媚道:“那依张大哥之见,这旨酒宴是怎么回事?”

    那老妪慢吞吞踱到了祝槿与沈碧桌前,向祝槿伸出了一双焦黄的枯手。

    祝槿与那张大哥几乎同时开了口,祝槿道:“婆婆有何事?”

    那位扫地叟的“贵戚”则抑扬顿挫道:“形势所迫,不得不开。”

    老妪从嗓子眼里喷出两个字:“摸,摸……”

    店小二见状,急步上前,对祝槿道:“客官,这是住在附近的赵阿婆,她眼睛看不清楚,家中又没有旁人了,就靠摸骨为生,您……”他没有说下去,魁城之中,除了复来楼,一般的酒家店铺通常不会阻挡一些售卖零嘴杂碎的小贩与说吉利话讨赏的乞客。

    祝槿宽谅地笑笑,刚想将手递与那老妪,就听一旁的沈碧道:“我来试试。”

    他不知何时停了筷,笑盈盈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入了老妪手中。

    老妪仔细捏着沈碧的手骨,忽地,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颤抖起来,像在恐惧,像在不可置信。

    祝槿眉头轻蹙,刚想出言打断,就听老妪颤颤道:“早夭……六岁……”

    第15章 商谜语

    “……亡命……”

    那老妪每从喉咙里喷出一个词,祝槿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沈碧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一直笑盈盈地听着。

    一旁的伙计见祝槿脸色实在难看,忙不迭点头哈腰地赔礼,边向外推搡那妪,边骂道:“你这老婆子真是老糊涂了,人家小郎君明明健健康康,身体好得很咧,你胡说八道什么!”

    祝槿的脸色缓和了些,见那伙计几乎要将老妪搡倒在地,到底不忍,取出几个铜板道:“给她吧。”

    伙计拿了钱,塞给那妪后,又将她往外推,动作虽轻了几分,声色却仍厉,喝斥着:“老货,人家郎君好心肠可怜你,你还不长点眼色,拿了钱快滚。”

    祝槿没再睬他们,见沈碧碗中的汤面已所剩无几,便道:“吃饱了?吃饱了就走吧。”

    二人起身离店,旁桌的张大哥还在大论天下局势。伙计追上来道:“客官是初来小店吧?吃得可还满意?这回真是赶巧儿,”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着:“要不,您带碗酒回去吧?算是小店给您的赔礼。”

    祝槿摇头:“下次吧。”

    伙计听了还有“下次”,立时喜上眉梢,刚想转头再夸那位被断早夭的小郎君几句,就正对上了沈碧的眼,那双漂亮得如春池渌波的眼睛里,无喜亦无悲、无爱也无憎。

    惯常迎来送往、巧舌如簧的人精突地就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只维持着恭身的姿势,怔怔目送他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