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中仅剩的一桌忽地爆发出阵哄笑,紧接着,又是不绝于耳的推杯换盏声。

    一男一女二人越过他朝店里走,那伙计蓦地回过神来,赶忙招呼道:“二位客官要吃儿什么?小店有招牌羊肉羹……”

    祝槿与沈碧沿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北行。阳光正顶在头上扎眼,街市上的人声如煮沸般嘈杂,锦绣街仿佛正被置在干柴烈火之上,热闹得竟有些吓人。

    沈碧在被无端由地撞开第三次后,眨了眨眼,牵住祝槿的衣袂,整个人都贴近了他。

    祝槿错身躲过一个妇人向后的肘击,又牵着沈碧绕开几个被人包围住的摊点,对沈碧笑道:“热闹吧,祈安节前的魁城,要这样热闹个几天几夜。”

    祈安节,便是祈君安节,更明确地说,就是鬼君的祭日——凡人过生辰,死鬼庆祭日——每年的祈安节,都是魁城最为盛大的节庆。家家户户都赶着置菜买酒,共度佳节。

    而祈安节前几日的锦绣街,更是通宵达旦地热闹,沿街的小摊首尾相接、绵延百里,吃、喝、玩、耍一应俱全。

    魁城之内,恐怕再没有地方比这摩肩接踵的市集更适合隐藏逃匿者了。

    祝槿低头看着伏在他身边的小沈碧,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都与我说,”他顿了顿,又笑道:“以后便难见了。”

    一旦离开了魁城,便再难回头,这些熟悉的乡景,怕是一生都不得重见。

    闻言,沈碧突然扑到他身上,紧紧缠住了祝槿的腰,抬起脸来,泪眼涟涟地望着他。

    祝槿一愣,就见沈碧咬了咬唇,才下定决心般道:“阿槿,你无须因我背井离乡,我……”之后的话,他嗫嚅着,说不下去,好半晌,才小心觑着祝槿神色,含含糊糊道:“我,总有去处的。”

    祝槿屈起指节,敲了敲沈碧额头,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大街上,这样撒娇,像什么样子。”

    沈碧垂头,松开了缠着祝槿腰的臂,瞟瞟四周,果见几个少女正频频往他们这边觑视,神色带着些异于常人的羞怯与亢奋,不时小声地交头接耳,察觉到沈碧的注意,她们立马哄地散开,若无其事地朝前走了。

    祝槿又拍了拍他的头,温声道:“阿碧,你不要总是胡乱猜疑,徒增心事。”他顿了顿,继续道:“魁城对我来说,与你想象的很是不同,离开这伤心地,也许并非是件坏事。”

    沈碧应了声,探究地看着祝槿,但对方却明显没有再深谈下去的打算。

    他拍了拍沈碧的肩,示意他随自己来,既而转身,走上了座石桥。这桥架河而设,状若飞虹,连通东西两岸。

    此时正值暮春,夹岸杨柳青青,熏风拂过,柳条轻蘸水面,点起微波,漾着河中的菰叶。

    祝槿凭栏立在桥头,行人来来往往,匆匆走在桥上,他却仿佛疏离于红尘喧嚷。未绾的发丝被风扬起,使他就像要凭风而去一般。

    沈碧一时看得痴了。

    祝槿对他道:“穿城河从东南门入,东北门出,河上总共设十七座桥,却只这一座,因为在锦绣街上,总是特别繁扰。”

    他的目光随着一只悠闲游过的野凫游移,微笑道:“咱们赶得不巧,是晌午到的,若是到了晚上上了灯后,红灯浮在黑水之上,像极了桥边遍生红莲,因此这桥,又得名‘红莲畔’——据说这名字已有了几百年。”

    “哇!”沈碧道,眼睛仍直勾勾盯着祝槿的侧脸。

    “夜间的时候,这里会有泊着的游船,船上有歌女嘌唱些小曲,还会有些水上的杂技表演。”

    那凫已游远,只留水痕扩至河岸。

    祝槿的目光随之停在河岸处,瞥及那里散堆着些木偶,笑容渐渐淡了。

    沈碧见状,也看过去,咦了一声,问道:“就是用那些木偶表演吗?”

    祝槿深吸了口气,道:“这是其中一种,名叫水傀儡,需要艺人在水下操纵木偶表演。“

    沈碧轻轻靠在他身边,只听祝槿默了瞬,才继续道:“我小的时候,曾学过这个。”

    祝槿的目光划过那些七扭八歪、表情夸张的木偶,而无所指地向上。强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流动的日光就像春冰初融时的河水,慢慢上涌,将他全身浸在其中。

    ——春冰初消,水冷渗骨,年幼时的祝槿便要整日整日地泡在这里,强咬住打颤的牙齿,始终动作不停地操纵着那些水傀儡旋舞、纵球。

    李先生原先的学徒嫌苦不做了,所以才会有他的份儿,他不敢懈怠,更不敢抱怨。

    阿爹已经六十岁了,再没有人愿意给他活儿做,家里却有两个人要吃饭。

    祝槿想,李先生出手大方,好好做上一个月,阿爹的药便可以续上了。

    春河的水渐渐回暖,祝槿从料峭的春分做到了多雨的夏至。

    那是一个极平常的阴天,乌云聚拢,暴雨将至。

    李先生好心情地给他放了假,还给他提前预支了月钱。他提着在药铺抓好的药材,欢欢喜喜地往芜宫赶。

    他至今仍然记得那个情景,记得自己有多么开心。

    在倾盆大雨瓢洒下来之时,他犹大声笑着,将药牢牢护在怀里,一边跑一边叫:“爹——爹——下雨啦——”那是雨也浇不灭的无忧无虑。

    但他没有在那间残破的殿宇中找到他的养父。外面下着那样大的雨,一个年逾六十、手脚戴镣的老叟会离开家去哪里呢?

    祝槿魂不守舍地拧干了自己的湿衣,站在门口等了又等。

    大雨如泻洪,将天地染成一种不祥的灰白。

    他是在半个时辰之后见到阿爹的。

    他擎着伞,漫无目的地在芜宫中穿行,焦灼而茫然地找寻着,直到不经意地朝旁一瞥。

    那一瞥,让他如同再次被浸泡在冰消时的冷水之中,浑身僵麻、动弹不得。

    ——一个白发老人,正拖着两条断腿,在泥泞的雨地里匍匐爬行。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祝槿吸了吸鼻子,他快要被烈日耀得闪出泪来。但他仍然固执地抬头望着天际,仿佛要穿透这片由合欢鉴支撑起的苍天,看到那丛立于淼淼水波之上的一座座棺椁。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