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道:“你不恨吗?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加诸莫须有的罪责和惩戒给你的祭殿中人?”

    常薜荔怔愣片刻,避其锋芒道:“我知道,您这些年一直怨恨少祭司当初所下的回诏,但,但此事并非全然是她的过错……”

    祝子梧突然冷冷地嗤笑了声,轻蔑之意尽显。

    常薜荔咬着嘴唇,目光闪动地望着他,半晌后,似乎是鼓足了勇气,道:“这之间其实有些误会,只是大祭司下过密诏,我不能更多地吐露,我知道您不相信,但少祭司真地……”

    祝子梧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低沉,如顶千钧:“那段日子,我军屡战屡胜,将淳化大兵节节逼至榣山以北,祖父和父亲商定,继续率兵北上,一举攻下榣阴,此后无论进退,我方都将在淳化边疆上埋下一根刺,只要以后能守住榣阴,十年,甚至数十年内,淳化都无法奈何昭彰。”

    “就是在这时候,军队收到了那封加急的回诏。说少祭司不日前降神通灵,神明下敕,令我等撤军还都。纵然千万不忿,祖父还是力排众议,听命撤军。”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震颤,被他手持的红灯也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但祝子梧仍强迫自己一刻不停地继续说下去,仿佛这个故事已被他翻来覆去倾诉了千百遍。

    “我们退至淆水之时,遭遇了淳化的伏击,仓促应战,几乎是全军覆没。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叔父、我的兄长、我的亲兵……他们都一一在我面前变成一堆模糊的血肉,然后落入水中,沉进河底……”

    “我右腿中箭,落入河中,拼命泅游求生,被水浪裹挟着向下游冲去,侥幸逃出生天。九死一生回到魁城,却被祭殿诬陷以通敌卖国,要论罪处死,身陷囹圄数月,放归家中时,眼见的只有痛不欲生的宗妇和还不知事的稚子。”

    “我的家人和同袍,数以万计的兵士都葬身淆底,成为了污泥中的一具具白骨,再不得还乡。我家的宗祠里,一昔之间,就整整多出半行的牌位,我亲手将他们一个个摆上去,他们看着我,一如他们死不瞑目地坠河时那样。”

    他的脸因为剧烈地抽搐而扭曲、变形,常薜荔骇然地倒退了二步。

    祝子梧却在这时挤出一个笑来,一个狰狞的惨笑,他一字一字地道:“常薜荔,你可以不恨,但你没有资格教别人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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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处曾相见……”出自《牡丹亭》

    第26章 画里人

    常薜荔独行于归途。

    晓月别枝,惊起歇鹊,宫城犹沉酣在破晓前的黯影里。她擎着那盏昏红的笼灯,步伐凌乱,神情恍惚。

    参差勾起左手食指,念道:“迁延——”又勾起右手食指,白道:“淹煎——”两指合拢,笑唱着:“两处苦抉难——”

    随即,左手向旁一荡,唱着:“这头是青梅郎——”右手使然,再唱:“那边是香伴怜——”

    他犹自唱念,常薜荔却忽然止往步子,看向身侧低矮的木丛。

    众人皆是一愣,参差的曲声止住,他们这才注意到,隐约有抽泣声从木丛后传来。

    常薜荔踌躇片刻,还是拔开了茂密的灌木,循声看去。

    只见地上蹲着一个半大宫女,正兀自抱头抽噎。常薜荔拔动树丛的声响惊动了她,女孩惊惧交加地抬起头,泪睫扑朔。

    常薜荔讶然唤道:“松萝?”

    女孩迷离的目光聚焦到常薜荔面上,好半晌,她才不可置信道:“阿姊?你进宫了?”

    常薜荔穿过树丛,三步并作二步走到她面前,蹲身关切道:“我代少祭司来探望公主,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了?”

    女孩听得她的话,杏子眼里刹时涌出泪花。

    祝槿这才发现,她与常薜荔都生了一双楚楚杏眼。祝槿下意识便看向常恒,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回望过来,他生就一双单眼皮,垂眸时显得冷淡,顾盼时却格外清纯。

    祝槿心头一跳,撇开了目光,余光见常恒也转移了视线,才彻底定下心,倾听起松萝抽抽噎噎地讲述:“今天是连翘姐姐的头七夜,我实在是睡不着,她,她前阵子,去了……”

    常薜荔不自觉地握紧了松萝的手腕:“怎么去的?”

    松萝颤声道:“去年大祭司赦免我们之后,我们这些未满十六岁的女孩就被分遣到宫中各处当差,昭罪廷空置了几日后,那些、那些过去被送到军营的姐姐们就被带了回来,状况好一点的,就被遣去做嬷嬷,但好多人,她们,她们都得了很可怕的病。”

    说到此处,少女陡然打了个寒战,常薜荔也没了表情,整个人像是具被抽空灵魂的皮囊。

    松萝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祝将军请了医师给她们治病,但,但这病药石无用,连翘姐姐病得最重,被接回来的时候,她的鼻梁就已经烂掉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掩面哭泣起来,衣袖随着动作自然地下落,露出二段伤痕累累的藕臂。

    青青紫紫的掐痕遍布在雪白的小臂上,不堪入目。

    常薜荔见了,忙扒开她掩面的手,焦切问:“松萝,你的胳膊上怎么有这么多伤?谁弄的?!”

    松萝嗫嚅,眼神躲闪。

    参差突然笑道:“这丫头,有点东西。”

    祝槿疑惑道:“啊?”

    参差笑睨过来,带着一点调侃:“小槿,于人情世故,你未免也有点过于迟钝了……你没发现,这女孩出现的时间、地点,很是巧合吗?你且看她有什么目的。”

    祝槿似懂非懂。

    常薜荔急道:“到底是谁给你弄的?你不是说,祝将军对你们多予关照吗?”

    松萝垂下眼睛,酸楚道:“就是因为祝将军关照了我几句,她们才会、才会……”

    常薜荔牵制她的手倏然松开,她的神情转为自嘲,颊边疤随着扯出的苦笑蜿蜒向上:“是啊,确实会这样。”

    松萝突然一把抓住了常薜荔垂下的手,她的眼中犹闪烁着泪意,却也霎时迸发出希冀的强光,她哀恳道:“阿姊,你能不能带我离开王宫?求求你,我不想再被她们整日欺凌了……”

    若华援勺酌酒,放到鼻间嗅闻,随即笑道:“这次的桂花酿倒是醇厚,这几日,祭殿禁酒,扶桑保不准又会跑来这里偷喝,每次都是这样,献酒都敢染指,真是……”

    她边说,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常薜荔沉默地侍立在若华身后,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