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回头时,正见她这恍惚的模样,便道:“你要是没精神就去休息,一天了,一直心事重重的,到底怎么了?”

    常薜荔忽然双膝一弯,跪倒在若华面前。

    若华一怔,道:“干嘛忽然行此大礼?”

    常薜荔低声道:“奴婢,奴婢有一不情之请。”

    若华伸手搀她,声音放得更柔:“有事便说,你跟在我身边这样久了,还不知我之待你就同真正的姊妹一般吗?”

    常薜荔抬起眼,看向若华,哽咽着道:“奴婢感念少祭司的大恩大德,定要永生永世侍奉于您左右。”

    若华哎了声,埋怨道:“跟你说了,不需如此,究竟何事?”

    常薜荔道:“奴婢有一族妹,在宫中倍受凌霸,奴婢想求您将她要来身边当差……”

    激烈的争执声从殿门内传来,常薜荔一身缟素地守在门外,听见动静,不安地朝殿内看去,隔着窗纱,殿中那二人的身形隐隐绰绰,只能大致辨出是一男一女。

    那女声陡然拔高音量,痛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简直不可理喻!王上不明不白地被弑在深宫,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真相昭雪,你却主张胡乱结案,借口淳化刺客所为,是什么刺客,可以置天罗地网的宫中守备若无物,来去自由?你究竟是当真鬼迷了心窍,还是有意要替什么人遮掩隐情?”

    男子的声音平静,隐隐透着疲惫,他道:“若华,我和你一再重申过了,那是因为我不想惹上麻烦,王上遇害那夜我恰巧入宫,又被他屏退左右、单独召见,我如今声名已是大不如昔,并不想沾上弑上谋逆的嫌疑,否则,我如何服众?如何统辖万民?”

    若华冷笑一声,尖锐道:“扶桑,你拿这套说辞,来唬弄诸位长老便也罢了,竟然也想来搪塞我,我只问你,过去七天,你为何不招魂?”

    扶桑甫一开口,祝槿便发觉,常恒的身体立时绷得很紧。祝槿心中疑惑更盛,只听扶桑回到:“我说过,既招,无果。”

    重物堕地声伴随若华怒气冲冲的指责同时响起:“你还敷衍我!明明你就没有做!你骗得了祝子梧,骗得了长老院,骗得了天下人,可我压根就不信你的谎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郁积着前所未有的愠怒,只没头没脑地问:“是不是他?”

    扶桑下意识接道:“谁?”

    若华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他,只有他,会让你这般包庇袒护!你说你赶到之时,王上已薨,而你并未见到凶手,事实上,你不只见到了凶手,还掩护他逃了出来,你把他藏在了何处?他这些年一直都和你形影不离,前些天又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扶桑无奈道:“若华,你不要妄加猜忌……”

    若华怒不可遏,喝道:“扶桑!你真地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不成?你与他的关系……”

    画面却于此时一转,切换到了祭殿之上。

    殿上诸人皆着孝服,常薜荔侍立在后,她的身前,站着金面覆脸的若华与另几位老者,而他们的对面,扶桑正为个老人抚背。那老人须发皆白、身形矮小,正惊天动地地咳嗽着。

    若华冷笑道:“大长老既抱病在身,何不好好养病?这里的事情,无须劳您分神。”

    扶桑闻言,猛地抬头,斥道:“若华!”

    他这一抬头,正与常恒痴望的目光相接,后者忍不住朝幻像前进了几步,将祝槿撇至身后。

    祝槿心头升起微妙的不安,但还未及细想,便被一阵刀剑的铮鏦声夺去了注意。

    境里境外,除下常恒的所有人都朝殿门望去。只见二列禁卫率先持刀闯入,整齐地排开。

    他们站立的缺口处,缓缓浮现出一个拾级而上的身影,风拂起那人素白的发带,他抬眼向殿中注目而来——祝子梧!

    看清来人的刹那,若华身边的一位老者暴喝:“祝子梧,你可知道持兵擅闯祭殿者——”

    “杀无赦。”祝子梧打断他的语调平静,倒像是事不关己。

    那老人被他猝不及防地一噎,却并未泄去气势,大喊:“来人!把他们拿下——”

    “二长老,”祝子梧微笑着看向老者,对团团围上来的兵士视若无睹。护于他左右的禁军与祭殿上的甲士几乎兵刃相接。

    他说话却仍不疾不徐:“您误会了,我带禁卫前来,是事出从急,只为,”他让开身形:“护卫一位身份高贵的证人来此,佐证些事。”

    随着他的动作,一个披戴麻孝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她身形窈窕,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头戴二朵白绢花,畏怯地抬起脸,望向殿上诸人。

    她抬脸的一霎,若华和二长老齐齐惊声:“公主?”

    所有祭殿中人都面露诧色,扶桑怔怔地看着她,忽地蹙起眉尖。

    而那女子甫一与扶桑目光交接,便慌张地低下眼来,下意识朝祝子梧身后缩去。

    祝槿忽讶然道:“是她?”

    参差纳罕道:“你认识吗?”

    祝槿默然片刻,终于在常恒也朝自己看来时,解释道:“她死在芜宫一座偏殿里,死后化作那殿中的幽闭之鬼。我恰好与她同殿而居过数载。”

    祝子梧对幽篁温声道:“公主,请把您告诉微臣的事再说一遍。”

    参差仔细打量着那女子的形容相貌,忽恍然道:“哎!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小公主吗?叫什么来着?幽篁?”

    感受到众人的瞩目,幽篁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抖,二长老皱眉严声道:“公主到底要说什么?”

    幽篁磕磕巴巴地开口,几不成句:“扶桑哥哥……王兄……那天晚上……我……我也在。”

    祝子梧循循善诱道:“公主在哪里?看到了什么?”

    从他蛊惑性的目光中,幽篁仿佛汲取了勇气,一鼓作气的说了下去:“我在殿后,看到了扶桑哥哥将烛台刺进……刺进王兄的心口。”

    一片静默中,众人下意识纷纷举目看向扶桑。

    扶桑的神情并无什么变化,只是面色较方才白了几分,他怔怔地凝视着幽篁不安的面容,目光中一闪而过了些东西,但却像是滑过指缝的风,转瞬即逝,教人抓握不住。

    若华首先反应过来,她大步上前,挡住扶桑,恨恨道:“血口喷人!”

    祝子梧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英俊的面容上郁气一扫而空,眉梢眼角都噙着玩味:“少祭司,你与我当时皆不在场,是不是血口喷人,我们都没资格讲,”他的目光越过若华,自闯入以来,第一次直直落到扶桑面上,加重语气,唤道:“大祭司?”

    扶桑终于也看向他,两相对视,祝子梧目含质询,扶桑的眼神却有些迷茫。他反应了良久,才道:“你想问什么?”